直播間的彈幕池。徹底被眼淚和怒火淹沒。
一億三千萬在線人數。這個數字掛在屏幕右上角。紅得刺眼。
數據流變成了白色的瀑布。
沒有一個人發段子。沒有一個人刷無聊的梗。
屏幕中央。
穿著破爛夾克的李明跪在爛泥地里。雙手捂著臉痛哭。
紫紅色的凍瘡印在指關節上。指甲縫裡全是黑泥。
十幾米外。
黑白相間的防暴裝甲車發出沉悶的柴油機轟鳴。
村長王保誠和那個染著黃毛的兒子,被特警像拖死狗一樣塞進鐵皮車廂。
厚重的車門「砰」地關死。砸斷了這村霸一家最後的生路。
這一跪。一抓。
兩幅畫面同時定格在直播鏡頭裡。
屏幕前的億萬網民。防線徹底破了。
無數人盯著手機。眼眶通紅。視線被淚水模糊。
京城。某個逼仄的出租屋裡。
一個剛下班的程式設計師正吃著泡麵。
他看著屏幕上那個因為拿回分數而哭泣的天才少年。喉嚨像被塞了一把乾草。
塑料叉子掉在桌上。湯汁濺出來。
他抬起手。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。
他想起了自己當年大冬天在路燈下背書的日子。
如果當年他的分數也被這種地頭蛇頂替。他現在大概也只能在泥地里劈柴。
蘇晨救的不是一個學生。是底層的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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彈幕里。無數人在敲擊鍵盤。
「我哭了。真的。看到那雙長滿凍瘡的手,我心都碎了。」
「蘇晨沒在作秀。哪個作秀的敢拿命去跟幾十個拿鐵鍬的地痞拼?」
「那根扁擔砸下去的時候。他連躲都沒躲!」
「他一個人擋在那群村霸前面。他在拼命。」
網絡上的情緒積累到了臨界點。
瞬間爆炸。
微博的伺服器後台再次拉響紅色警報。
程式設計師瘋狂增加臨時節點。依然擋不住這波海嘯般的流量。
熱搜榜前十。
在五分鐘內。完成了一次史無前例的大洗牌。
沒有任何娛樂八卦。沒有任何明星緋聞。
全被「落鷹村事件」死死占據。
熱搜第一:#蘇晨 扁擔#
熱搜第二:#落鷹村頂替高考案#
熱搜第三:#三千四百二十萬貪腐網#
熱搜第四:#李明 七百一十二分#
每一個詞條後面。都跟著一個深紅色的「爆」字。
半小時後。
國家級官媒的藍V帳號。再次發聲。
一篇名為《斬斷黑手,還寒門學子一片青天》的短評橫空出世。
文章沒有任何華麗的辭藻。
開篇直接定調。
「面對窮凶極惡的基層毒瘤。一根木扁擔,挑起了公平與正義。」
文章點名讚揚了蘇晨面對暴力不退縮的硬骨頭。
肯定了他利用技術手段固定證據的關鍵作用。
官媒發話。一錘定音。
這等於是給蘇晨蓋上了一層最堅硬的官方防彈衣。
風向變了。
那些曾經靠罵蘇晨蹭流量的營銷號。徹底慌了神。
各大MCN機構的工作室里。鍵盤敲擊聲響成一片。
「快!把以前發的所有關於蘇晨的黑貼全刪了!」
一個短視頻MCN的老闆對著手下的員工大吼。
他滿頭大汗。白襯衫的領口都濕透了。
員工們手忙腳亂地登錄後台。
點開歷史發布記錄。勾選。刪除。
滑鼠左鍵按得咔噠直響。
但晚了。
憤怒的網民根本沒打算放過他們。
網民們自發組成了取證小隊。把這些營銷號半年來捏造的「法制咖」、「暴力狂」假新聞。
一張張截圖。打包匯總。
星月傳媒水軍頭子被抓的內部消息,也被人匿名爆了出來。
真相被一層層剝開。
星月傳媒捏造的謊言。在絕對的真實面前,就像烈日下的雪花。瞬間消融。不堪一擊。
「原來他推記者,是為了保護孕婦!」
「踹製片人,是為了救被潛規則的新人!」
「他半年沒發聲。就由著這些資本潑髒水。他甚至連一句委屈都沒喊過。」
「我們都成了資本手裡的刀。」
一條條澄清貼在廣場上刷屏。
伴隨著這些真相的傳播。
落鷹村。
直升機的轟鳴聲已經遠去。防暴裝甲車的車隊也消失在山路盡頭。
院子裡恢復了死寂。
只剩下那一灘灘被踩爛的泥水。和幾把生鏽的農具。
空氣里的豬糞味似乎都被剛才的狂風吹散了不少。
劇組的工作人員從苞米地和土牆後面鑽出來。
灰頭土臉。褲腿上全是泥。
沒人說話。
他們看著站在石桌旁的蘇晨。
蘇晨正低頭把那台舊筆記本電腦塞回黑色的帆布包里。
拉鏈拉上。發出「呲啦」一聲輕響。
總導演王剛站在監控轉播車旁邊。
手裡攥著那條擦汗的髒毛巾。
他看著蘇晨的背影。肥胖的雙腿還在隱隱發軟。
以前他看蘇晨。看的是一個麻煩製造者。一個隨時會引爆的定時炸彈。
現在他看蘇晨。眼神里只剩下純粹的敬畏。
這種敬畏,是對絕對實力和強悍心理素質的本能屈服。
跟拍PD老李抱著攝像機。
他從泥地里爬起來。用袖子擦了擦鏡頭玻璃上的泥點。
走到蘇晨側面五米遠的地方。
他不敢靠太近。連呼吸都放得很輕。生怕打擾到這個男人。
院子角落。
王楚躲在半截倒塌的土磚牆後面。
他身上那件八千塊的高定襯衫。蹭滿了黃泥和青苔的綠汁。
名牌板鞋裡灌滿了臭水。
他整個人縮在牆根。雙手死死抱著膝蓋。
身體像打擺子一樣發抖。牙齒磕碰著,發出「咯咯」的細碎聲響。
他剛才親眼看到了蘇晨是怎麼打架的。
那根老棗木扁擔揮出去的風聲。那一下頂碎村霸下巴的狠辣。
王楚現在只要一閉眼。就能看到蘇晨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。
他怕了。
恐懼像冰水一樣澆透了他的五臟六腑。
昨天晚上,他還在洗手間裡給經紀人打電話。抱怨蘇晨擺爛。
盼著星月傳媒的黑熱搜把蘇晨搞死。
現在。村霸被省廳帶走了。
蘇晨用一台破電腦,把一個縣的貪官都送進去了。
王楚咽了口唾沫。喉嚨幹得發痛。
他想站起來。雙腿卻一點力氣都使不上。只能繼續癱在泥地里。
他知道。自己這輩子連給蘇晨提鞋的資格都沒有了。
林清寒站在石桌另一側。
她已經收起了那部黑色的衛星電話。揣進兜里。
帆布鞋上的泥巴幹了一半。結成硬塊。
她看著蘇晨。
蘇晨背好帆布包。
轉過頭。視線和林清寒撞上。
「回去。」蘇晨說。
聲音很淡。沒有經歷過大場面後的激動。
林清寒點點頭。
兩人並肩往院子外面走。
李明還跪在屋檐下。
手裡死死捏著省廳領導留下的那張字條。
他看著蘇晨離開的背影。想站起來喊一句謝謝。嗓子卻啞得發不出聲音。
只能把頭重重地磕在泥地上。
網絡世界。
隨著真相大白。
那些曾被營銷號帶節奏、跟風網暴過蘇晨的普通網民。
坐在手機屏幕前。陷入了極度的內疚中。
他們翻看著自己過去半個月發出的惡毒評論。
「法制咖滾出娛樂圈。」
「暴力狂去死。」
每一條評論。現在看來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。抽在他們自己的臉上。
臉頰發燙。
一個網名叫「大橘為重」的女大學生。
坐在宿舍的床上。盯著屏幕上的澄清視頻。眼淚順著下巴滴在被子上。
她點開自己一個月前發的一條罵蘇晨的微博。
大拇指懸在「刪除」鍵上。
停住了。
她沒有點刪除。
刪了。就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嗎?
這份愧疚沉甸甸地壓在心口。刪掉文字也抹不掉心裡的虧欠。
她退出刪除界面。
點開轉發。敲下一行字。
「我錯了。我不刪這條。留著給自己當個恥辱柱。對不起蘇晨。」
點擊發送。
她不是個例。
千萬個曾經被蒙蔽的普通人。心裡的那桿秤正在瘋狂傾斜。
巨大的愧疚感,轉化成了一股不容小覷的行動力。
他們沒有沉默。
沒有假裝無事發生。
一場轟轟烈烈的網絡贖罪行動。
在網際網路的各個角落。自發地拉開了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