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警大隊長張著嘴。
他看看地上的十幾號走私犯,又看看坐在石頭上的蘇晨。
腦子短路了。
雨水順著大隊長的防彈頭盔邊緣往下砸。砸在戰術背心上。
他幹了二十年海警。抓過持槍的毒販。
但從沒見過這場面。
一個人。光著膀子。用一根防爆扎帶,把十二個全副武裝的僱傭兵捆成了粽子。
「業……業績點?」大隊長結巴了一下。
他下巴還沒合攏。手裡的手槍都忘了插回槍套。
蘇晨扔掉手裡那條擦手的白毛巾。
毛巾吸飽了泥水,啪嗒一聲掉在礁石上。
他站起身。目光掃過那座人肉小山。
視線像刀片一樣,在那些沾滿泥水的臉上挨個刮過去。
一、二、三。
一直數到十一。
蘇晨的動作停住了。
他轉過頭。眉頭猛地皺緊。
兩道深深的褶子卡在眉心。
「不對。」
蘇晨聲音發沉。混在雨水裡。
「少了一個。」
大隊長愣住。「什麼少了一個?」
「帶頭的沒在。」
之前在遊艇上。蘇晨借著深海的微光掃過一眼。
那艘破漁船的甲板上,站著一個左臉帶刀疤的平頭男人。
那是下指令的頭目。
現在這堆爛泥一樣的人里,沒有那條刀疤。
大隊長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。涼風一吹,打了個寒戰。
蘇晨沒再廢話。
他彎下腰。一把抄起大礁石旁邊那把紅色的消防斧。
實木斧柄上沾著一層滑膩的泥水。他用力握緊。擠出水分。
「他們分兵了。」
蘇晨看向漆黑的酒店大樓方向。
「頭目帶著精銳摸進去了。找人質。」
大隊長臉色煞白。一把抓起肩上的對講機。
「各小組注意!包圍酒店主樓!一隻蒼蠅都不准放出去!」
蘇晨沒等他喊完。
光著腳。踩進泥水坑。
泥漿濺在小腿上。他像一頭扎進黑夜的獵豹。
直接原路朝著酒店大樓狂奔。
酒店二樓。備用機房。
沒有窗戶。四周全是三十厘米厚的鋼筋混凝土牆壁。
一扇防火防爆級別的厚重鋼門,死死閉合。
內側的反鎖插銷推到了底。
機房裡沒有開主燈。
只有幾排一人高的黑色伺服器機櫃。
機櫃面板上,綠色的指示燈在黑暗中交替閃爍。
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臭氧味。混雜著機器散熱的乾熱塑料味。
空調停了。
備用UPS電源發出低沉的嗡嗡聲。
林清寒盤腿坐在防靜電地板上。
那個一百多斤的防爆鈦合金箱。緊緊挨著她的膝蓋。
她低著頭。
後背貼著一排機櫃的鐵皮側板。
幾縷碎發黏在滿是冷汗的額頭上。
走廊外面。隱隱傳來沉悶的皮靴腳步聲。
還有壓著嗓子的外語咒罵。
距離機房越來越近。
林清寒的心臟跳得很快。
撞擊著肋骨。發出咚咚的悶響。
她伸出右手,想把臉頰邊的碎發別到耳後。
手指抖得厲害。指尖冰涼。
她沒遇過這種死局。這是真的會死人的武裝突襲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。肺里灌滿乾澀的空氣。
把手伸進旁邊的帆布單肩包里。
摸索了兩下。
掏出一個灰色的毛線球。還有兩根細長的竹製毛衣針。
這是她為下部戲準備的道具。
下個月進組。她要演一個瞎眼的懸疑小說家。每天的必修課就是盲織毛衣。
她把毛線球放在大腿上。
雙手分別捏住一根竹針。
針尖交叉。挑起一截灰色的毛線。
繞圈。穿過線圈。往下壓。
「噠。」
竹針碰撞。發出一聲極輕微的脆響。
再繞圈。穿過。
「噠。」
她的動作一開始很生硬。竹針好幾次戳在指肚上。刺痛。
她沒停。
強迫自己把所有的注意力,全部集中在指尖的毛線上。
數針數。
一針。兩針。三針。
毛線在手指間穿梭。
每一次竹針的碰撞聲,都在對抗門外越來越清晰的腳步聲。
兩分鐘後。她手上的動作變得流暢。
發抖的手指穩住了。
急促的呼吸。慢慢跟上了織毛衣的節奏。
變得平緩而綿長。
一牆之隔。
二樓走廊。
刀疤臉頭目一腳踹翻了一輛客房送餐車。
不鏽鋼餐車撞在走廊的牆紙上。發出巨大的哐當聲。
上面的白瓷盤子碎了一地。
殘羹冷炙混著雨水,弄髒了名貴的地毯。
頭目滿臉戾氣。
臉上的那道刀疤因為肌肉扭曲,像一條暗紅色的蜈蚣。
他手裡端著微聲衝鋒鎗。
戰術背心上全是雨水。順著防彈插板的邊緣,一滴滴砸在走廊地毯上。
他身後。跟著兩個同樣全副武裝的精銳手下。
一樓的安保被他們摸哨了。但貨沒了。
他在監控室的備用屏幕上,看到一個女人抱著箱子跑上了二樓。
進了這間機房。
「開門!」
頭目衝到防爆鋼門前。
舉起衝鋒鎗。用堅硬的槍托狠狠砸在門板上。
「砰!砰!」
鋼鐵撞擊。聲音在走廊里來回震盪。
鋼門連一道凹痕都沒留下。
他咬著後槽牙。退後半步。
抬起槍口。對著門鎖的位置。
扣動扳機。
「噗噗噗噗!」
一梭子子彈掃過去。
黃銅彈殼彈在牆上,掉在地毯上。散發著刺鼻的火藥味。
子彈打在鋼門上,全部被彈飛。留下幾個淺淺的白印。
門鎖是內置的加厚鋼栓。子彈根本打不穿。
「法克!」
頭目罵了一句髒話。
外面傳來了海警的高音喇叭聲。紅藍警燈的光穿過走廊盡頭的窗戶,打在牆上。
沒時間了。
「上C4。」
頭目轉過頭,衝著身後的手下低吼。
手下點點頭。把衝鋒鎗甩到背後。
從戰術背心的側面口袋裡,摸出一塊灰白色的橡皮泥狀炸藥。
微型C4。威力足夠炸開這扇門。
手下走到門前。
把C4炸藥按在鎖芯位置。用力捏緊。讓炸藥貼合金屬表面。
掏出一枚鉛筆粗細的金屬雷管。插進C4中間。
走廊盡頭。
安全通道的樓梯間。
一扇木門虛掩著。
蘇晨站在門後。
他沒穿鞋。赤腳踩在水泥台階上。沒有發出一絲聲響。
他胸膛微微起伏。短袖早已脫掉。結實的肌肉上掛著雨水。
右手倒提著紅色的消防斧。
他順著門縫,看著十米外的三個人。
看到了那塊灰白色的C4炸藥。
硬衝過去來不及。
距離太遠。對方手裡的微沖只要半秒鐘就能把他掃成篩子。
蘇晨收回視線。
目光落在樓梯間牆壁上的一個鐵皮箱子上。
上面印著一個紅色的閃電標誌。
樓層備用電源總閘。
機房裡。
林清寒手裡的竹針依然在有節奏地碰撞。
「噠。噠。」
她聽到了門外的槍聲。竹針停了一下。
接著。聽到了外面貼炸藥的摩擦聲。
她閉上眼。深吸了一口氣。繼續編織。
門外。
走私頭目盯著手下的動作。
「快點!拉引線!」他催促。脖子上的青筋暴起。
手下捏住金屬雷管邊緣的拉環。
手指發力。準備往外拽。
樓梯間裡。
蘇晨伸出左手。
一把拉開鐵皮箱的門。
手指扣住那個黑色的總閘推桿。
用力往下一拉。
「啪。」
一聲清脆的斷電聲。
整個二樓走廊。
頭頂那排慘白的應急照明燈。瞬間全部熄滅。
黑暗。像一塊巨大的黑布。當頭罩下。
伸手不見五指。
走私頭目的眼睛還沒來得及適應這突如其來的漆黑。
一陣微弱的風。從他身後吹來。
帶著濃烈的海腥味。
他後脖頸的汗毛。刷地一下全立了起來。
一股針扎般的寒意,直衝後腦勺。
頭目下意識地想要轉頭。想要扣動扳機。
黑暗中。
一柄冰冷的消防斧刃。
悄無聲息地貼了上來。
冰涼的鋼鐵,卡進他後脖頸防彈衣的邊緣縫隙。
死死貼住了他脖子上的皮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