皮鞋踩在實木地板上。
聲音很重。帶著一股刻意製造的拖沓。
陸風大搖大擺地走進了別墅客廳。
他染著一頭扎眼的白髮。髮膠打得多,髮絲像鋼針一樣豎著。
身上穿著件黑色機車夾克。上面鑲滿了反光的銀色亮片。
隨著他的走動。亮片晃人眼。
脖子上掛著一根粗大的克羅心銀鏈子。
金屬鏈條撞擊拉鏈。發出叮噹的雜音。
他嘴裡嚼著口香糖。腮幫子高高鼓起,嚼得很用力。
整個人透著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張狂。
陸風剛從北美回來。
這半個月,他都在落基山脈深處的封閉劇組拍戲。
那是個連2G信號都沒有的原始林區。除了發電機,沒有現代通訊設備。
昨天剛下飛機。連時差都沒倒過來。
就被新崛起的「星海娛樂」加急塞進了這檔爆火的戀綜。
他完美錯過了國內娛樂圈這場十級大地震。
他不知道什麼是海島火牆狂飆。
更不知道,就在幾天前,公安部特派員親自給坐在這個客廳里的男人,發了一本蓋著鋼印的特別顧問證。
在他的認知里。蘇晨還是半個月前那個被全網抵制、連呼吸都是錯的糊咖。
是一個被公司放棄的軟柿子。
別墅客廳里。空調吹著微風。
空氣里原本飄著淡淡的柑橘香薰味。
陸風一走進來。
一股濃烈的男士高定香水味,像生化武器一樣迅速蔓延。
把那股柑橘味蓋得嚴嚴實實。
林清寒坐在靠窗的吊籃藤椅上。
陽光打在她白皙的側臉。她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劇本。
聞到這股刺鼻的香水味。她眉頭微蹙。
鼻尖抽動了一下。沒有抬頭。
只是把手裡的劇本往上翻了一頁。紙張摩擦發出沙沙聲。
中島台旁。
蘇晨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短袖。
手裡捏著一把小巧的金屬雕刻刀。
面前是一塊巴掌大小的黃花梨木料。
刀刃切開堅硬的木紋。發出一陣細密的喀嚓聲。
木屑簌簌往下掉。落在黑色的大理石檯面上。
淡淡的木材香味飄散。
他連眼皮都沒掀一下。完全當走進來的人是空氣。
角落的單人沙發上。
王楚端著一杯加了冰塊的美式咖啡。
他穿著淺藍色的休閒西裝。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。
看到陸風那副趾高氣昂的樣子。王楚的手猛地一抖。
杯子裡的冰塊撞擊玻璃杯壁。發出叮噹聲。
幾滴褐色咖啡液濺出來。落在西褲上。
他根本沒心思去擦。
王楚死死盯著陸風。
眼神里沒有一絲一毫被搶風頭的嫉妒。
只有憐憫。和深入骨髓的恐懼。
他像是在看一具還在大喘氣的屍體。
王楚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。喉結艱難滑動。
他太清楚蘇晨是什麼人了。
那可是把國際僱傭兵當豬一樣綁成小山的活閻王。
他默默把端著咖啡的手收回來。
雙腿用力。把身體往沙發最深處狠狠縮了縮。
生怕一會兒血濺出來的時候,弄髒了自己的衣服。
後院。監控轉播車裡。
冷氣開得極足。
總導演王剛坐在輪椅上。手裡捧著個紫砂茶壺。
他看著監視器屏幕里,陸風那張囂張的臉。
王剛連連搖頭。臉上的肥肉跟著晃動。
「年輕啊。真是太年輕了。」
他嘆了口氣。吸溜了一口熱茶。
副導演站在旁邊。滿頭大汗。拿著對講機的手直哆嗦。
「王導。真不管管嗎?」
「管什麼?人家非要往槍口上撞,我攔得住?」
王剛把紫砂壺擱在控制台上。
「一號機給全景。二號機跟死他那張臉。」
客廳里。
陸風嚼著口香糖。走到中島台前。
皮鞋鐵跟磕在大理石地磚上。響聲刺耳。
他停下腳步。居高臨下看著坐在高腳凳上的蘇晨。
目光掃過蘇晨那件普通的灰色短袖。
領口有些松垮。袖口有點微微的脫線。
那是前幾天在海灘上跟毒販搏鬥時拉扯出來的。
「嗤。」
陸風從鼻腔里發出一聲冷笑。
他把嘴裡的口香糖吐出來。用紙巾一包。
扔進兩米外的垃圾桶里。
「劇組現在門檻這麼低了?」
陸風雙手按在大理石檯面上。身體前傾。
語氣透著高高在上的嘲弄。
「什麼叫花子都能留在這混吃混喝?」
蘇晨沒理他。
手裡的雕刻刀穩穩推進。
刀刃在木料上切出一條完美的弧線。
陸風見蘇晨不說話。以為他慫了。
氣焰更囂張。
他扯了扯自己的機車夾克。拉鏈沙沙作響。
「蘇晨。聽說星月傳媒倒了。你現在連個公司都沒有?」
陸風露出一口白牙。
「連件像樣的衣服都買不起了?這地攤貨也穿出來丟人。」
「這可是全國直播的節目。你當是你家後院呢?」
安靜。
客廳里只有空調出風口的風聲。
蘇晨依舊沒抬頭。刀尖挑去木頭上的毛刺。
直播間裡。兩億在線觀眾。直接看樂了。
彈幕池在短暫的停滯後。迎來了井噴。
滿屏的點蠟燭表情包。滾過屏幕。
「這白毛哪來的二愣子?村里剛通網?」
「他居然敢嘲笑活閻王的戰袍?」
「那件灰T恤可是見過通緝犯的血,抽過資本家耳光的!」
「兄弟們。點蠟燭。提前開席了。」
陸風站了半天。
發現自己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。沒激起任何水花。
面子有些掛不住了。
他咬了咬牙。目光越過蘇晨。
看向了坐在窗邊的林清寒。
只要能跟她搭上話,炒點熱度。他這個空降兵就能瞬間火出圈。
陸風往前跨了一大步。
繞過中島台。
高大的身體。刻意擋在蘇晨和林清寒中間。
擋住了窗外照進來的一大片陽光。
陰影蓋在了蘇晨面前的黃花梨木頭上。
陸風走向吊籃藤椅。
臉上的囂張收斂。切換成一副油膩的深情。
「清寒姐。久仰大名。」
他停在藤椅前半米的地方。伸出右手。
手腕從機車夾克的袖口裡露出來。
那是一塊扎眼的高級腕錶。
錶盤上鑲滿碎鑽。在燈光下閃著暴發戶般的刺眼光芒。
限量版滿天星。
「我是陸風。剛從好萊塢回來。」
他微微彎腰。
「以後還請清寒姐多關照。」
陽光透過落地窗。灑在林清寒白皙的臉頰上。
她坐在藤椅上。
手裡拿著那本厚厚的電影劇本。
她沒有去握那隻懸在半空的手。
視線沒有從劇本的白紙黑字上移開半毫米。
修長的手指捏住書頁邊緣。
翻頁。紙張摩擦。發出乾脆的沙沙聲。
她徹底把陸風當成了空氣。
連個眼神都沒給。
陸風的手僵在半空。
指節微縮。
臉上的粉底都遮不住泛起的豬肝色。
尷尬。難堪。
火氣瞬間竄上天靈蓋。
他不敢對林清寒發火。這股邪火,全算在了蘇晨頭上。
都怪這個叫花子剛才不搭理自己。
陸風猛地轉過身。
看著還在雕刻木頭的蘇晨。怒火沖昏理智。
「我跟你說話你裝聾是吧!」
陸風壓著嗓子低吼。
他大步跨回中島台前。
伸出那隻戴著滿天星腕錶的右手。五指張開。
帶著一股蠻橫的力道。
朝著蘇晨的肩膀,狠狠推了過去。
全網兩億觀眾。
在屏幕前看著那隻伸出去的手。
默契地停止了發送彈幕。倒吸涼氣。
蘇晨手裡的金屬雕刻刀。停住了。
刀刃卡在木紋里。
他沒有起身。沒有反擊。
甚至連頭都沒抬。
只是上半身微微向左側傾斜了半寸。
一個極小幅度的側身。
動作輕巧得像是一陣風。
陸風的手掌直接落空。
擦著蘇晨的灰色短袖邊緣滑了過去。
巨大的慣性讓他身體失去平衡。往前一個踉蹌。
手腕重重砸在大理石檯面上。
「砰。」
那塊滿天星腕錶。磕在大理石邊緣。發出沉悶的撞擊聲。
蘇晨抬起眼皮。
目光冷硬如冰。沒有一絲波瀾。
銳利的視線。掃過陸風磕在檯面上的那隻手腕。
精準落在那個鑲滿碎鑽的限量版腕錶上。
鑽石的反光刺眼。
蘇晨看著那塊表。
扯了下乾裂的嘴皮。
發出一聲沒有溫度的冷笑。
他放下手裡的雕刻刀。
金屬刀柄磕在桌面上。叮噹一聲。
蘇晨看著陸風那張驚怒交加的臉。
聲音很輕。卻透著讓人頭皮發麻的穿透力。
「賊贓也敢戴著上節目?」
蘇晨眼底森冷。
「你膽子挺大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