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車引擎的轟鳴聲撕裂了郊區的寧靜。
紅藍爆閃燈的光斑在窗玻璃上越來越淡。遠去。
別墅客廳里。恢復了死寂。
那股溫熱的尿騷味,混著陸風身上刺鼻的男士高定香水味。
在二十四度的空調冷風裡,發酵。蔓延。
熏得人胃裡泛酸。
角落的單人沙發上。
王楚死死端著那杯冰美式。
冰塊早就化成了溫水。杯壁外掛滿冷凝水。
水滴砸在他的淺藍色休閒西褲上。洇出一大片深色的印子。
他根本沒心思去擦。
他雙腿發抖。膝蓋不受控制地磕碰著茶几的邊緣。
牙齒咬著下嘴唇。鐵鏽般的血腥味在舌尖上散開。
嫉妒?
早就在蘇晨掏出那本深藍色證件的瞬間,被碾成了粉末。
他現在看蘇晨,像在看一尊索命的煞神。
他連呼吸都死死壓抑著。
生怕這尊神突然轉過頭,瞥他一眼。順手把他的偷稅帳本也翻出來。
另外兩個男嘉賓更是不堪。低著頭,死死盯著腳下的木地板花紋。
活像等待宣判的囚犯。
中島台旁。
蘇晨沒理會這滿屋子的恐懼。
他把那本印著國徽的特別顧問證,隨手塞回洗得發白的工裝褲兜里。
重新拿起那把金屬雕刻刀。
刀尖抵住黃花梨木料。
手腕發力。
「喀嚓。」
細碎的木屑簌簌往下掉。落在黑色大理石檯面上。
淡淡的木材香氣飄散出來。
後院。監控轉播車裡。
冷氣開到了十六度。
總導演王剛拿著一條干毛巾。拼命擦著額頭和脖子上的虛汗。
干毛巾都快擰出水了。
他看著監視器屏幕。
那灘刺眼的尿漬。還有癱成一灘爛泥被拖走的陸風。
王剛臉上的肥肉劇烈抽搐。
心臟在肥胖的胸腔里狂跳,撞得肋骨生疼。
這節目不能再這麼錄下去了。
再在別墅里待著,指不定還要出什麼人命關天的大案子。
他必須把節目拉回「談戀愛」的正常軌道。
王剛雙手用力轉動輪椅的金屬輪轂。
輪椅壓過車廂底板。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順著無障礙通道,他一路滑進別墅客廳。
「咳咳。」
王剛乾咳兩聲。嗓子乾澀得像砂紙。
打破了客廳里凝固的空氣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他。
他堆起滿臉肥肉。擠出一個討好的笑。
眼睛眯成了一條縫。
「那個……蘇晨啊。林老師。」
王剛搓了搓胖手。
「咱們這可是戀綜。是《心動頻率》。」
他指了指窗外的陽光。
「這幾天大家受驚了。一直在海島和村里跑。」
他看向坐在吊籃藤椅上的林清寒。
「林老師下個月不是要進新劇組嗎?今天正好有空。」
王剛順水推舟,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懇求。
「蘇晨,你陪林老師去探個班吧。」
「就當是咱們節目的『浪漫日常特別篇』。」
遠離別墅。去橫店影視城。
那裡安保森嚴,全是大明星。總不能再遇上拿微沖的僱傭兵了吧。
王剛在心裡瘋狂祈禱。
蘇晨吹掉木塊上的碎屑。
放下雕刻刀。金屬刀柄磕在檯面上,叮噹一響。
他抬起眼皮,看向林清寒。
林清寒合上手裡的厚劇本。
白皙的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「可以。」
聲音清冷。沒有多餘的廢話。
王剛如蒙大赦。
臉上的褶子瞬間舒展。
抓起對講機,幾乎是吼著下達指令:「備車!把那輛防彈的奔馳商務車開過來!」
半小時後。
一輛黑色的高配奔馳商務車停在別墅鐵門外。
引擎平穩運轉。沒有雜音。
車門滑開。
冷氣夾著高級真皮座椅的味道。撲面而來。
林清寒踩著平底的白色帆布鞋。彎腰上車。
蘇晨緊跟其後。坐在她旁邊的航空座椅里。
中間隔著寬大的扶手箱。
跟拍PD老李抱著六十斤的攝像機。
動作麻溜地鑽進副駕駛。
車門關死。隔絕了外面的熱浪。
老李靠在椅背上。長長吐出一口濁氣。
緊繃了半個月的肩頸肌肉,終於塌了下來。
去影視城探班。
這才是正經娛樂記者該乾的活!拍明星,拍片場,吃吃瓜。
不用趴在泥地里裝死,不用看消防斧砍人。
老李感動得眼眶發酸。差點掉眼淚。
商務車駛上高速。
輪胎壓過柏油路面。胎噪平穩。
後排。
車窗貼著深色防爆膜。擋住了刺眼的陽光。
林清寒靠在柔軟的頭枕上。
閉上眼睛。閉目養神。
長長的睫毛在眼窩處投下一片安靜的陰影。
蘇晨雙手環抱在胸前。
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行道樹。
面無表情。像一尊沉默的雕塑。
三小時後。
橫店最大的封閉拍攝基地。
高聳的仿古城牆。連綿的紅牆綠瓦。
外圍拉著高高的鐵絲網。門口站著四個拿金屬探測儀的保安。
司機出示通行證。
沉重的鐵門向兩側滑開。齒輪摩擦聲刺耳。
商務車開進基地。
在一座巨大的三號攝影棚外停穩。
車門拉開。
一股熱浪直接灌進車廂。
混雜著發電機柴油味、廉價盒飯味和乾冰製造的煙霧味。
影視城特有的渾濁空氣。
蘇晨踩著黑色運動鞋下車。
林清寒跟在後面。
老李扛起攝像機。紅燈閃爍。鏡頭死死咬住兩人。
劇組裡人聲鼎沸。
到處是亂拉的黑色粗電纜。
群演穿著劣質的粗布麻衣。三三兩兩蹲在牆角。捧著白色的發泡餐盒往嘴裡扒飯。
燈光助理舉著銀色反光板。跑來跑去。
兩人剛往前走了十幾步。
還沒靠近核心拍攝區。
一陣囂張、刺耳的罵人聲。突然從片場正中央傳了出來。
直接蓋過了柴油發電機的轟鳴。
「你特麼瞎了眼嗎!」
男人的聲音尖銳。透著毫不掩飾的跋扈和驕橫。
蘇晨停下腳步。
眉頭微皺。目光越過幾個擋路的場務。
看向聲音的來源。
片場中央的空地上。
擺著一把寬大的實木導演椅。
一個年輕男人站在椅子旁。
他穿著一身繁複、刺繡精美的高定古裝戲服。
綢緞面料在打光燈下反著刺眼的亮光。
臉上畫著濃重的妝容。眼線拉長,粉底塗得煞白。
當紅小鮮肉男主。
此刻。他正伸出塗著護甲油的右手。
指著面前一個中年群演的鼻子。
破口大罵。唾沫星子橫飛。
中年群演手裡端著一個塑料托盤。
裡面是一碗用來做道具的湯。
湯灑了一地。
幾滴褐色的湯汁,濺在小鮮肉那雙白底黑面的戲靴上。
群演嚇得渾身發抖。
腰彎得快貼到地上了。連連鞠躬。
「對不起……陳老師……對不起,我腳滑了。」
群演聲音發顫。
小鮮肉咬著後槽牙。五官因為憤怒擠在一起。
厚厚的粉底卡出細紋。
「對不起有用?我這雙鞋是高定!十萬塊!」
「你拿你那條賤命賠嗎!」
他猛地揚起手。
手掌帶風。作勢就要往群演布滿滄桑的臉上扇過去。
手掌揚在半空。
小鮮肉的眼角餘光。突然掃到了入口處。
他的手。硬生生僵在了半空。
罵聲戛然而止。
他看到了正往這邊走來的林清寒。
白襯衫。淺藍牛仔褲。高馬尾。
清冷如霜。不染塵埃。
小鮮肉眼裡的怒火。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取而代之的。是一抹油膩的、毫不掩飾的亮光。
就像餓了三天的野狗看到了鮮肉。
他直接放下手。
看都沒看那個還在鞠躬發抖的群演一眼。
一把粗暴地推開擋在面前的場務。
寬大的戲服袖子在空氣中甩出風聲。
臉上迅速堆起一個自認為完美迷人的笑容。
他直接甩開群演。
迎著林清寒的方向,快步走了上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