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澄澄的彈頭。
在兩千瓦的片場鏑燈炙烤下。折射出一道致命的黃銅冷光。
老李單膝跪在沙土地上。
膝蓋硌在一塊碎紅磚上。生疼。他沒敢動。
六十斤的攝像機死死壓在右肩上。肩胛骨酸麻。
粗糙的手指搭在鏡頭的對焦滾輪上。
猛地一撥。
畫面越過蘇晨灰色的短袖袖口。推了一個極致的大特寫。
那顆被夾在兩指之間的子彈。塞滿了整個屏幕。
沒有空包彈特有的紅色塑料封口。沒有收口花紋。
全金屬被甲。流線型的彈頭弧度。
底端那枚完整的底火平滑如新。
這是一顆九毫米口徑的帕拉貝魯姆實彈。
火藥填裝飽滿。
只要擊針撞上去。這顆彈頭就能直接掀開一個成年人的頭蓋骨。
全場死寂。
悶熱的風停了。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固體。
只有遠處那台老舊的柴油發電機,還在發出單調的嗡嗡聲。
直播間裡。
兩億在線觀眾的屏幕。出現了長達五秒鐘的絕對真空。
沒有一條彈幕飄過。
所有人盯著那顆要命的子彈,大腦集體宕機。
隨後。彈幕池徹底炸裂。
白色的字體像雪崩一樣覆蓋畫面。
「真子彈!我沒看錯吧!那底火都在!」
「劇組的道具桌上怎麼會有實彈?這打出去會死人的啊!」
「我頭皮麻了!如果蘇晨沒卸掉那個男主的胳膊……」
「拍攝沒中斷的話,這槍等會就響了!」
「報警!快打110!這劇組藏著真槍實彈!」
片場後方。
電影總導演死死盯著面前的監視屏。
屏幕上正是老李傳回來的實彈特寫。
導演覺得喉嚨里塞了一把干沙子。咽不下去。
雙腿瞬間失去了所有力氣。軟得像兩根煮熟的麵條。
「撲通。」
他直接跌坐在帆布導演椅上。椅子腿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。
兩秒後。椅子翻倒。
導演癱坐在滿是菸頭和沙土的地上。
大腿撞翻了前面的小木桌。不鏽鋼杯子砸落,枸杞水潑了一地。
他張著嘴。喉嚨里發出漏風的「嗬嗬」聲。
冷汗濕透了他的多口袋馬甲。
這槍只要一響。人一死。他下半輩子就得在號子裡踩縫紉機。
道具桌前。
首席道具師老張跪在破裂的假血漿包里。
紅色的工業糖漿混著泥土。黏稠地糊在他的褲腿上。
散發著一股廉價的甜腥味。
老張渾身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。
上下牙齒瘋狂磕碰。發出咯咯的碎響。
臉白得像一張放久的報紙。
「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」
老張從嗓子眼擠出幾個字。帶著哭腔。
「蘇老師……我真不知道裡面是實彈啊!」
他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的褲管。布料被抓出深深的褶皺。
「槍是我從一號庫房領的……領的時候明明是空包彈……」
「我發過誓的!我檢查過兩遍!」
老張涕泗橫流。拼命在沙地上磕頭。額頭破皮滲出血珠。
蘇晨捏著子彈。
居高臨下看著地上的老張。
目光冷硬。沒有任何憐憫。
【神級微表情分析】飛速運轉。
老張面部咬肌鬆弛。眼球轉動沒有方向感。
呼吸急促導致過度換氣。
這是人在面對超出認知的致命恐慌時,最真實的生理反應。
演不出來。
老張沒撒謊。他確實沒這個膽子換子彈。
他只是個被推出來頂缸的替罪羊。
真正換子彈的人,在開機前的最後一秒,避開了所有視線下了黑手。
林清寒站在蘇晨身後半步的地方。
白襯衫的衣角微微晃動。
她看清了那顆黃銅子彈。清冷的眸子裡,溫度降到了冰點。
她太清楚片場的規矩。
這把槍明晃晃地擺在最顯眼的道具桌上。連保險都處於開啟狀態。
這意味著它馬上就要上場。
就在下一場戲。
片場外圍。
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打斷了死寂。
陳飛推開圍觀的群演。大步走過來。
他的右胳膊被厚厚的白繃帶死死吊在脖子上。
駐組醫生剛給他做了緊急復位。
疼得他嘴唇慘白。額頭上全是虛汗。
那身八萬塊的高定戲服扯開了一半。
綢緞面上沾滿剛才在地上打滾蹭到的黃泥。
四個身材魁梧的黑衣保鏢跟在他身後。
陳飛眼裡滿是怨毒的火光。
他在幾百人面前被蘇晨單手卸了胳膊。這臉丟得比天大。
接好了骨頭,他必須把場子找回來。
「那個叫蘇晨的!」
陳飛咬牙切齒地吼出聲。
他抬起完好的左手。指著蘇晨的後背。手指在半空中發抖。
「你特麼今天別想站著走出橫店!」
皮鞋踩著沙土,步步逼近。
「老子要讓全行業的資本封殺你!讓你跪著給我舔鞋!」
蘇晨背對著他。
沒發火。肩膀的肌肉依然放鬆。
他把那顆黃銅子彈握在右手手心裡。
大拇指搓了一下冰冷的彈殼。
輕輕往上一拋。
子彈在半空中翻滾。劃出一道金色的弧線。
落下。
穩穩砸進掌心。發出輕微的撞擊聲。重量很足。
他握緊子彈。緩緩轉過身。
灰色的短袖貼著結實的腹肌。
左手拎著那把黑色的格洛克手槍。槍口朝下。
右手垂在身側。
陳飛的腳步猛地頓住了。
距離蘇晨還有三米遠。他硬生生停在原地。
他看到了蘇晨左手拎著的那把槍。
對上蘇晨那雙沒有任何感情的眼睛時。
後背冒起一股徹骨的涼氣。
蘇晨看著他。
緩慢地抬起右手。
那顆黃銅子彈。被他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間。
舉高。停在半空。
清清楚楚地亮在陳飛面前。
刺眼的鏑燈光芒。直接打在子彈的金屬外殼上。
折射出一道鋒利的冷光。
晃過陳飛慘白的臉。
蘇晨扯了下乾裂的嘴皮。
聲音冷厲如刀。像一把生鏽的解剖刀刮過骨頭。
「下一場戲。」
他盯著陳飛額頭冒出的冷汗。
「你要拿這把槍。」
「打誰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