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銅彈頭。
在兩千瓦的鏑燈下反著光。
這道冷光切過陳飛的臉。
陳飛囂張的五官僵住了。
像被抽乾了血。臉上的粉底顯得慘白髮青。
右肩脫臼的痛感,被一種更要命的恐懼壓了下去。
「打……打誰?」
他牙齒打顫。上下牙磕碰出咯咯的雜音。
「下、下一場是警匪對峙的戲。」
他抬起完好的左手。
伸出一根抖得像篩糠的食指。
越過層層疊疊的攝影軌道,指向片場最邊緣的陰暗角落。
「打他。」陳飛嗓子劈叉了。
幾百道目光順著他的手指砸過去。
角落裡停著一輛掉漆的金杯麵包車。
車門旁。蹲著個穿黑背心的年輕男人。
這是劇組的武替演員。
他手裡端著個發黃的塑料飯盒。
嘴裡塞滿白米飯和炒包菜。腮幫子鼓著。
突然被幾百人盯著。
武替愣住了。
一滴油湯順著嘴角流下來,滴在黑背心上。
他有些茫然地看著人群中心的蘇晨。
看著那顆閃著黃光的真子彈。
蘇晨轉過頭。
視線鎖定那個武替。
腦海里的數據圖譜瘋狂運轉。
武替的黑背心胸口處。鼓起一塊四方的痕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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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血漿爆點鋼板。
外面包著矽膠,裡面裝著微型雷管和血漿袋。
用來拍中槍噴血的特寫。
九毫米的帕拉貝魯姆實彈。
近距離擊發。動能高達五百焦耳。
那塊兩毫米厚的薄鋼板,根本擋不住。
子彈會輕易擊穿鋼板。
金屬破片會跟著彈頭一起。鑽進第四和第五肋骨之間。
絞爛心臟。切斷主動脈。
三秒內失去意識。血會噴出兩米高。
一場完美的謀殺局。
借刀殺人。
槍是道具組領出來的。
開槍的是帶資進組的男一號。
死的是個沒人關心、連名字都不配上大屏幕的底層武行。
事後追查。
這就是一起令人痛心的片場意外。
道具師過失頂罪。男一號哭訴賠錢。
這部懸疑電影,會因為這條帶血的人命,未播先火。
就差那麼幾分鐘。
如果剛才蘇晨沒有廢掉陳飛的胳膊。
如果拍攝沒有被迫中斷。
場記的打板聲一響。
扳機扣動。
那個蹲在車旁邊扒飯的年輕人。
現在就是一具躺在血泊里的屍體。
牆角處。
武替終於反應過來了。
嘴裡那口沒嚼爛的米飯直接噴了出來。
白色的飯粒撒在滿是黃土的帆布鞋面上。
他雙手撐著粗糙的水泥地。拼命往後縮。
後背重重撞在金杯車的鐵皮車廂上。
發出一聲沉悶的「咚」。
「我……」
他喉嚨里擠出半個音節。
死死盯著那顆黃銅子彈。
那是準備打進他心窩子的催命符。
一股熱流順著大腿根往下淌。
黃色的液體滲出大褲衩。
在乾燥的沙土地上積成一灘水漬。
刺鼻的尿騷味散開。
武替癱在車輪胎旁邊。
雙手捂住臉。嚎啕大哭。
哭聲里透著劫後餘生的慶幸。還有深入骨髓的後怕。
他今天早上才給老家的媽打過電話,說發了工資就寄回去。
就差一點。
跟拍PD老李。
六十斤的攝像機架在右肩上。肩膀早就麻木了。
冷汗順著下巴滴在取景器邊緣。
直播間裡。
兩億人的屏幕。死一般寂靜。
數據後台的流量監控曲線直衝雲霄。
彈幕池停滯了整整一分鐘。
隨後。爆發。
白色的字體層層疊疊。瘋了一樣覆蓋畫面。
「謀殺!這是蓄意謀殺!」
「我寒毛都豎起來了!就差幾分鐘啊!」
「如果蘇神沒動手廢了那個男主。這武替現在已經死了!」
「這哪是劇組!這是殺手組織吧!」
「把真子彈混在道具槍里。借男主的手殺人?這心思太毒了!」
「好冷。我躲在被窩裡看。後背全是冷汗。」
「報警!快報警!兇手肯定還在片場裡面沒走!」
林清寒站在道具桌旁邊。
白襯衫的領口被熱風吹動。
她看了一眼遠處癱軟的武替。又看向蘇晨手裡的子彈。
目光降到了冰點。
她常年混跡劇組。太懂這套路了。
這絕對不是意外。
有人在開機前的最後一秒。避開了所有視線下了黑手。
兇手還在現場。正裝作驚恐的樣子冷眼旁觀。
準備趁亂銷毀證據。或者溜走。
蘇晨低下頭。
把子彈壓回黑色的金屬彈匣。
大拇指發力。
咔。子彈卡進金屬抱彈口。
彈匣插回格洛克17的握把。
咔噠。鎖定。
他把槍揣進灰色的工裝褲口袋。
左手伸進另一個洗得發白的褲兜。
摸索了一下。
掏出一個小本子。
深藍色的真皮封面。
邊緣帶著細微的磨損。
暗金色的國徽在鏑燈下。閃著冰冷肅穆的光。
他拿著這個本子。
沒有打開。
直接舉過頭頂。高高亮在幾百人的視線中。
「所有人。」
蘇晨開口了。
聲音沒用任何擴音設備。卻蓋過了遠處的柴油發電機。
清清楚楚地砸在每一個人的耳膜上。冷厲如刀。
「原地待命。」
他目光掃過片場那扇半開的鐵柵欄大門。
大門外,幾輛裝道具的貨車正在怠速運轉。隨時準備開走。
陳飛的四個黑衣保鏢互相看了一眼。
腳下微動。似乎想趁亂把他們家少爺帶出這個是非之地。
蘇晨的手腕微微偏轉。
視線直接鎖死那四個企圖往外挪動的保鏢。
「報警。」
「封鎖片場。」
他舉著那本特別顧問證。
聲音里的殺氣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。
這是昨晚在海島雨夜裡,用一柄消防斧劈出來的血腥味。
「誰敢跨出大門一步。」
他看著那幾個想動的保鏢。還有人群後方幾個閃躲的眼神。
一字一頓。字字千鈞。
「按殺人共犯處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