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按殺人共犯處理!」
聲音在空曠的片場上空激盪。蓋過了遠處的發電機轟鳴。
那本深藍色的證件被高高舉起。
封面上暗金色的國徽。在兩千瓦的鏑燈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。
紅彤彤的國徽鋼印。帶著屬於國家暴力機關的絕對威壓。
瞬間鎮住了在場所有人。
那四個企圖趁亂開溜的黑衣保鏢。腳底板像釘在沙土地上。
領頭保鏢抬起一半的右腿懸在半空。進退兩難。
他咽了口乾澀的唾沫。慢慢把腳收了回來。
這證件的分量太重。
誰也不敢拿下半輩子去試探公安部特別顧問的底線。
「關門。」
蘇晨垂下手臂。目光掃向大門方向的幾個場務。
聲音不高。透著壓迫感。
幾個場務如夢初醒。手忙腳亂跑向巨大的鐵柵欄門。
沉重的鐵門被推動。滑輪在生鏽的軌道上劇烈摩擦發出尖嘯。
「砰。」
兩扇鐵門重重合攏。
粗大的鐵鏈條掛上。黃銅掛鎖死死扣住。
橫店最大的封閉拍攝基地。這間占地幾千平米的攝影棚外圍。
徹底變成了一個無死角的鐵桶。
幾百人的劇組。大門緊鎖。全被鎖死在這個密室里。
沒有風。
空氣里混雜著柴油廢氣味。還有幾百人身上的酸汗味。
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蘇晨把證件揣回洗得發白的工裝褲兜。
警方趕到這裡至少需要二十分鐘。
在這二十分鐘裡。他接管了這片現場。
他轉過身。看向左側三十米外的藍色帆布帳篷。
那是一號道具室。
今天這場戲的槍械,都是從那裡領出來的。
蘇晨邁開腿。
膠底鞋踩著乾燥的沙土沙沙作響。徑直走向帳篷。
神級道具鑑定與痕跡分析。在腦海中全面激活。
太陽穴兩邊的血管突突跳動。
龐大的數據流像高壓水槍衝進神經中樞。
門帘被塑料夾子捲起一半。
裡面光線昏暗。透著濃重的防鏽油味。
蘇晨的視線落在門框的黃銅掛鎖上。
鎖梁掛在鎖扣上。沒有鎖死。
黃銅表面有一道兩毫米長的銀白色刮痕。
刮痕邊緣金屬翻卷。非常新鮮。沒有氧化痕跡。
「鎖被撬過。」
蘇晨開口。聲音很淡。
「作案人有鑰匙。他故意用硬物颳了一下鎖孔邊緣,偽造外人盜竊的假象。」
「多此一舉。」
他低下頭。視線掃向帳篷門口的地面。
昨天夜裡剛下過小雨。
帳篷門口這塊背陰的地方。泥土有些潮濕。踩上去會留下清晰的鞋印。
地面上亂七八糟印著幾十個腳印。
大部分是大頭皮鞋和膠底鞋。這是道具組留下的。
蘇晨的目光在腳印里快速過濾。
不到十秒。
他在門檻邊緣的爛泥里。鎖定了三組異常的足跡。
覆蓋在那些磨損的鞋印之上。最新鮮。
第一組。義大利手工皮鞋。鞋底帶盾牌花紋。
後腳跟鞋印極深。體重在一百八十斤往上。
第二組。男士氣墊運動鞋。四十一碼。
左腳外側的鞋印比內側深半毫米。走路外八字。
第三組。厚底戶外工裝靴。
泥土被踩得最實。鞋尖正對著存放槍械的綠色鐵皮櫃。
蘇晨直起腰。走回片場中央。
拖過旁邊一把掉漆的木質導演椅。
椅子腿在地面的碎石子上刮出兩道白印。
他把椅子擺在空地正中間。大馬金刀地坐下。
雙腿微微岔開。兩手搭在膝蓋上。
灰色的短袖貼著結實的腹肌。
他沒有說話。
冷得像冰塊的眼睛靜靜掃視面前黑壓壓的人群。
壓迫感像無形的海水漫過所有人的口鼻。
人群騷動。
有人低頭看腳尖。有人互相交換驚恐的眼神。
那顆能打穿頭骨的黃銅實彈還明晃晃擺在桌子上。
一縷微弱的茉莉香氣飄過來。
林清寒走到了他身邊。
白襯衫的袖口挽著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。
她順手從旁邊的場記手裡,抽過一個帶硬紙板的黑色記事夾。
拿了一支黑色中性筆。
拉過一張塑料方凳。在蘇晨右後方半步坐下。
雙腿併攏。記事夾墊在膝蓋上。拔開筆帽。
蘇晨從椅子上站起來。
抬起右手。食指伸出指向人群。
「穿灰西裝的大肚子。」
「戴黑框眼鏡的。」
「穿多口袋馬甲的。」
他看著被點到的三個人。
「出來。」
人群瞬間向兩側分開。
總製片人。一個腦門流油的中年男人。
陳飛的專屬經紀人。戴著黑框眼鏡。腳上穿著運動鞋。
劇組副導演。身上套著攝影馬甲。穿著高幫工裝靴。
三個人面面相覷。
額頭上冒出一層密密的冷汗。
雙腿像灌了鉛。緩慢挪到蘇晨面前。
「蘇老師。」製片人咽了口唾沫。
手裡拿著白手帕拼命擦著油汗。
「您叫我們出來,是什麼意思?」
蘇晨沒看他的臉。目光直接往下落在他們的鞋上。
「開機前二十分鐘。帳篷前的那塊濕泥地里。」
「只有你們三個人的腳印,覆蓋在道具師的腳印上面。」
三個人臉上的血色退得乾乾淨淨。
製片人的手帕掉在地上沾了黃土。
「不是我!」副導演黑紅的臉漲成紫紅色。
「我去帳篷找威亞的鋼絲扣!我根本沒碰過裝槍的箱子!」
經紀人推了推滑落的黑框眼鏡。鏡架上全是汗水。
「陳飛嫌戲服熱,我是去給他找微型風扇的。陳飛能給我作證!」
躺在遠處擔架上的陳飛,虛弱地點了點頭。
製片人急得直跺腳。皮鞋踩出沉悶的聲響。
「我是去後勤車找場務對帳單的!後勤小劉能給我作證!」
三個人互相推諉。
每個人都有充分的理由和證人。
不在場證明聽起來天衣無縫。
林清寒手裡的中性筆在硬紙板上記錄著。
字跡娟秀。她停下筆,安靜地看向蘇晨。
蘇晨沒有打斷他們的爭吵。
目光離開這三個人的臉。慢慢下移。
落在他們腳下的沙土地上。
陽光有些刺眼。
蘇晨盯著經紀人左腳那隻氣墊運動鞋。
鞋尖的黑色網面上。沾著一點微小的灰白色粉末。
蘇晨的嘴角慢慢往上牽動了一下。
扯出一抹沒有溫度的冷笑。
他身子前傾。
目光像釘子一樣,死死釘在經紀人的臉上。
「你們的不在場證明編得很圓。」
蘇晨聲音壓得很低。帶著拆骨剝皮般的冷厲。
「可惜。」
他指了指經紀人鞋尖上的那點白末。
「衣服上的灰塵。不會撒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