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衣服上的灰塵。不會撒謊。」
聲音落下。片場裡悶熱的空氣仿佛結了冰。
跟拍PD老李反應極快。
他單膝跪在沙土地上。肩膀抵住六十斤的攝像機。
左手快速撥動鏡頭側面的變焦環。
厚重的金屬鏡頭髮出輕微的機械摩擦聲。畫面迅速拉近。
越過層層疊疊的人群褲腿。穿過地上的黑色電纜線。
死死定格在陳飛經紀人左腳的那雙氣墊運動鞋上。
那是一個極致的局部特寫。
黑色的網面布料。鞋尖邊緣的透氣孔里。
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。死死卡在纖維縫隙里。
在兩千瓦鏑燈的強光垂直照射下。這層粉末沒有像普通的建築泥土那樣發暗。
反而折射出一種細碎的、刺眼的金屬閃光。
直播間裡。
兩億在線觀眾的屏幕上。這撮微小的粉末被放大了數十倍。
屏幕前的觀眾屏住了呼吸。
彈幕池在安靜了足足五秒鐘後。
迎來了前所未有的技術流爆發。
千萬水友瞬間化身福爾摩斯。
「這反光不對!絕對不是普通的白灰或者黃土!」
「我是清華物理系研究生!看這個光線折射率和顆粒形態,這絕對是金屬粉末!」
「化學狗來了。灰白色。金屬質感。在強光下有明顯的漫反射特徵。這是鎂粉!」
「鎂粉?劇組裡怎麼會有這種純度的鎂粉?」
「特效組用的!拍爆炸戲和煙火戲的必備材料!燃燒溫度極高!」
整個直播間的風向瞬間改變。
不再是單純的看熱鬧。而是全民參與的沉浸式破案。
互動感徹底拉滿。
鍵盤敲擊聲在全國各地的電腦前瘋狂響起。所有人都在幫著補充證據鏈。
蘇晨從木質導演椅上站起來。
膠底鞋踩著乾燥的沙土。沙沙作響。
他把雙手插進灰色的工裝褲口袋裡。一步步走向那個乾瘦的經紀人。
步伐很慢。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對方的心臟上。
他在距離經紀人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下。
經紀人喉結劇烈滑動。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。
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。
右腳踩在左腳的鞋尖上。身體晃了一下,差點絆倒。
「高純度鎂粉。」
蘇晨低著頭。看著那雙帶有白色粉末的氣墊鞋。
聲音平緩。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刮在鐵皮上。讓人牙酸。
「不是建築用的生石灰。不是化妝用的滑石粉。」
「是劇組專門用來製造爆炸火光的特種煙火材料。」
經紀人的呼吸亂了。
胸膛起伏的頻率快得嚇人。像一台漏風的手風琴。
黑框眼鏡順著滿是汗水的鼻樑,往下滑了半寸。他連伸手去推的力氣都沒有。
「劇組……劇組裡到處都是灰……」
「我不知道踩到了什麼東西……」
他咬著牙。強行從嗓子眼擠出蒼白的辯解。
蘇晨抬起頭。
目光像兩根淬火的鋼釘。直接扎進經紀人的眼睛裡。
「這棟攝影棚。今天拍的是室內文戲。」
「所有的爆炸戲份和槍戰爆點。都在下周。」
「為了防止靜電走火引發火災。劇組所有的煙火材料、高純度鎂粉。」
「全部鎖在距離這裡五百米外的二號危化品倉庫。」
蘇晨往前跨了半步。
強大的壓迫感直接拍在經紀人的臉上。
「一號道具帳篷里。只有刀劍和空包彈。」
「你剛才親口告訴我。你去一號帳篷給陳飛找手持小風扇。」
「你的鞋上。為什麼會沾著二號倉庫才有的特種鎂粉?」
四周死一般的安靜。
遠處發電機轟鳴聲顯得遙遠。
副導演和總製片人站在旁邊。滿頭大汗。
他們看著經紀人。眼神全變了。
剛才那牢不可破的統一戰線瞬間瓦解。每個人都在極力拉開和他的距離,撇清關係。
經紀人臉色發青。
嘴唇哆嗦著。上下牙磕碰出咯咯的聲音。
「我……我記錯了。」
他雙手死死揪著西裝褲縫。指甲摳進大腿肉里。
「我是先去了二號倉庫找風扇!然後才去的一號帳篷!」
他慌不擇言。
想要把這個致命的漏洞補上。
林清寒坐在塑料方凳上。
白襯衫一塵不染。領口微微敞開。
她低著頭。黑色的中性筆在硬紙板上劃了一道重重的黑線。
「你在撒謊。」
清冷的聲音響起。不大。卻清清楚楚。像冰塊砸在玉盤上。
她抬起頭。把手裡的記事夾翻轉過來。
上面畫著一條簡單而清晰的時間軸。
「場記的記錄本上寫著。陳飛抱怨熱,讓你去找風扇,是在兩點十五分。」
「你無功而返,回到片場。是兩點十八分。」
「中間只有三分鐘。」
林清寒看著經紀人。清冷的眸子裡沒有一絲憐憫。
「從這裡到二號倉庫。一來一回整整一公里。」
「你穿著氣墊鞋。三分鐘跑完一公里。還能順便翻找完兩個倉庫的道具?」
「你當自己是跑酷運動員嗎。」
直播間的彈幕再次炸飛。
「林姐絕殺!時間線根本對不上!」
「三分鐘一公里。世界短跑冠軍都沒這速度。」
「破案了!他根本沒去二號倉庫找東西!」
「不,他去了。但他提前去了!」
網友們在彈幕里瘋狂輸出證據鏈。每一條都在把這個經紀人往死路上推。
蘇晨轉過身。
看著那張被冷汗徹底浸透的臉。
「那把黑色的格洛克17。裝滿十五發實彈的重量是九百克。」
「空包彈的彈匣全是塑料結構,非常輕。兩者的重量差距極大。」
「你提前把買來的實彈,藏在了二號倉庫的鎂粉桶里。為了躲過大門的金屬探測儀和保安檢查。」
「開機前。你跑去拿了子彈。鞋尖不小心蹭到了外漏的鎂粉。」
「然後潛入一號帳篷。」
「換掉了那把槍里的空包彈。」
蘇晨每說一句。
經紀人的身體就往下矮一分。
汗水流進他的眼睛裡。辣得生疼。
他閉著眼。大口大口地喘氣。
謀殺的罪名。太重了。這是一旦查實就要掉腦袋的重罪。他背不起。
他張開嘴。
喉嚨里發出干啞的氣音。
「我……我……」
他想招了。
他只是個拿死工資的經紀人。平時跟那個底層的武替無冤無仇。
殺人對他沒有任何好處。
他要把背後指使他的人供出來。只有這樣他才能爭取寬大處理。
蘇晨冷眼看著他。
站在原地沒動。靜靜地等著他說出最後的答案。
老李的攝像機鏡頭。死死鎖定經紀人那張發抖的嘴唇。
就在這關鍵的幾秒鐘里。
片場邊緣的醫務車方向。
「王八蛋!」
一聲嘶厲的咒罵。突然像炸雷一樣響起。
陳飛從遠處的擔架上跳了下來。
他右邊肩膀還纏著厚厚的白繃帶。死死吊在脖子上。
左手隨手抓起旁邊場務的一根兩米長的金屬伸縮挑杆。
他像條瘋狗一樣。沖開圍觀的人群。
皮鞋踩著沙土。跌跌撞撞地撲了過來。
那身高定的綢緞戲服上全是泥水。下擺被撕破了一條長口子。在風中飛舞。
他衝到經紀人面前。
舉起手裡的金屬杆。衝著經紀人的後背狠狠砸了下去。
「砰!」
中空的鋁合金杆子砸在肉上。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。
經紀人被打得一個趔趄。直接撲倒在地。
下巴磕在沙石上。吃了一嘴的黃土。
「原來是你這個狗娘養的!」
陳飛單手握著杆子。指著趴在地上的經紀人。
破口大罵。唾沫星子在燈光下亂飛。
「是你換的子彈!你想害死我!」
陳飛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。
眼角的眼線被汗水徹底暈開了。兩道黑色的淚痕掛在慘白的粉底上。
要多滑稽有多滑稽。
要多委屈有多委屈。
「你平時偷拿我的通告費。在外面打著我的旗號撈錢。我都忍了!」
「你現在居然想讓我在片場殺人!」
「你是想讓我坐牢。好去捧公司那個新來的男團是吧!」
陳飛一邊哭訴。一邊用左腳狠狠踹向經紀人的大腿。
踢得經紀人滿地打滾。
「報警!把他抓起來!槍斃他!」
他把自己演成了一個完完全全的無辜受害者。
一個被蒙在鼓裡、差點被惡毒經紀人陷害的單純大男孩。
演技在這一刻。達到了他出位以來的巔峰。
地上。經紀人捂著後背。
他抬起頭。看著陳飛那張聲淚俱下的臉。
眼睛裡滿是震驚、不可思議,和被主子拋棄的絕望。
他張開嘴。想要開口反駁。想把所有的髒水全潑回去。
「你閉嘴!你個殺人犯!」
陳飛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。手裡的金屬杆再次高高舉起。
作勢還要往下砸。
蘇晨沒動。
他站在原地。看著陳飛這副用力過猛的表演。
灰色的短袖在悶熱的空氣里靜止。
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。
蘇晨看著陳飛這副賊喊捉賊的嘴臉。
眼神驟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