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晨那隻骨節分明的大手。
死死扣在最新款的水果手機屏幕上。
綠色的掃碼框被壓得嚴嚴實實。屏幕一黑。
王楚的手腕一酸。骨頭被壓得生疼。
他猛地抬頭。對上蘇晨沒有任何溫度的黑眼珠。
剛躥到嗓子眼的火氣。瞬間被澆了一盆帶冰渣的冷水。
王楚咽了口唾沫。老老實實鬆開手指。
往後退了兩步。拉開距離。
全場死寂。
圍觀的大媽停下抹眼淚的動作。
老李扛著六十斤的攝像機。鏡頭迅速調轉。穩穩推向蘇晨。
攤位里。乾瘦老頭臉上的苦瓜相僵住了。
眼底那抹即將宰到肥羊的貪婪。瞬間變成戒備。
「你幹什麼!」
老頭扯著破鑼嗓子喊出聲。
雙手死死護住桌上那尊布滿綠鏽的青銅雙羊尊。
「擋人財路如殺人父母!小伙子,飯可以亂吃,話不能亂講!」
蘇晨沒理他。
膠底鞋踩在青石板上。沙沙作響。
往前跨了半步。直接站在鋪著紅布的木桌前。
陽光穿過古鎮的馬頭牆。照在青銅雙羊尊上。
綠色的鏽跡斑駁。透著一股陰冷的年代感。
蘇晨伸出右手。
食指和中指併攏。在青銅器的羊角上敲了兩下。
「當。當。」
聲音發悶。發死。
沒有老青銅器那種清脆綿長的金屬回音。
【神級古董鑑賞與化學物質分析】在腦神經里瘋狂運轉。
龐大的數據網自動鋪開。
這尊看著唬人的國寶。被一層層剝開偽裝。
蘇晨收回手。看了一眼老頭漲紅的臉。
「大明成化的傳家寶?」
他聲音很冷。吐字清晰。
「大明成化年間。最出名的是瓷器。鬥彩雞缸杯。」
「這尊雙羊尊。是商周時期的青銅器制式。」
「你太爺爺一個明朝的官。傳下來一個商周的鼎?跨越朝代當傳家寶?」
老頭臉色變了。
他張了張嘴。強詞奪理。
「我太爺爺喜歡收藏不行嗎!你管得著嗎!」
蘇晨沒接話。
視線下移。落在青銅器腹部那層厚厚的紅斑綠鏽上。
「真正的出土青銅器。在地下埋藏幾千年。」
「土壤水分和礦物質與合金髮生緩慢反應。」
「生成的鏽跡叫貼骨鏽。入骨三分。跟金屬胎體融為一體。」
「用刀都刮不下來。」
蘇晨語速極快。專業名詞一個個往外砸。
他伸出大拇指。指甲蓋抵在綠色的鏽跡邊緣。
用力往下狠狠一刮。
「沙啦。」
細微的摩擦聲。
綠色的鏽跡像牆皮一樣。被他的指甲直接刮下來一大塊。
灰綠色的粉末簌簌往下掉。
落在紅絲絨桌面上。顯眼無比。
老頭雙腿一軟。膝蓋撞在木桌後面的塑料凳上。
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。
蘇晨捻了捻指尖殘留的粉末。
放在鼻子底下。聞了一下。
一股刺鼻的酸臭味鑽進鼻腔。
「高錳酸鉀。混著百分之三十濃度的工業鹽酸。」
蘇晨放下手。冷眼看著老頭。
「加上豬血和廢鐵屑。在高溫爐里熬煮十二個小時。」
「強行腐蝕銅皮催生出來的現代化學結晶。」
他指著被刮開的那塊銅皮。
露出裡面黃澄澄的新銅反光。
「行話叫浮鏽。專門用來騙外行。」
周圍的人群發出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。
幾個剛才還同情老頭的大媽。眼睛瞪得溜圓。
指指點點。
「假的?這是假貨?」
「哎喲喂!這老頭剛才哭得那麼可憐。我還真信了他孫子得白血病了!」
「拿著生病的孩子騙錢!作孽啊!」
王楚站在旁邊。
手心全是冷汗。汗水順著生命線往下淌。
他呆呆地看著那尊被刮掉一塊鏽的青銅器。
後背的襯衫全濕透了。被風一吹。涼颼颼的。
就差一秒鐘。五十萬的轉帳密碼就輸進去了。
他本來想買個熱搜頭條。結果真買回去。他就是全網最大的冤大頭。
花五十萬買個用豬血熬出來的破爛。粉絲後援會明天就能集體解散。
王楚咽了口乾唾沫。
看蘇晨的目光里多了一絲死裡逃生的慶幸。
蘇晨還沒說完。
他伸手。將青銅雙羊尊在桌面上轉了半圈。
轉到兩隻羊背對背的接縫處。
「古代青銅器採用陶范法或者失蠟法鑄造。」
「表面會有不規則的范線。」
蘇晨食指點在羊脊背中央。
「你這條線。筆直。僵硬。」
「這是現代數控工具機。用樹脂模具批量倒模鑄造留下的合模線。」
「連砂紙打磨的工序都省了。」
蘇晨抬起頭。
目光像刀。直接扎進老頭慌亂的雙眼裡。
「這東西。」
「義烏工藝品批發市場。出廠價不到兩百塊。」
全場譁然。
圍觀的遊客紛紛拿出手機拍照。
「五十萬買兩百塊的垃圾!這老頭心太黑了!」
「報警!把他抓起來!」
林清寒站在蘇晨側後方半步的距離。
白襯衫。淺藍色牛仔褲。
她雙手抱在胸前。清冷的目光落在蘇晨身上。
看著他行雲流水般拆穿這個騙局。
臉上透出看戲的閒適。
老李的攝像機。在青銅器的合模線和老頭慘白的臉上來回切換。
直播間裡。兩億網民的屏幕被白色的彈幕徹底淹沒。
「臥槽臥槽!蘇神開掛了吧!」
「這化學方程式張口就來!這是真學霸啊!」
「高錳酸鉀加鹽酸?我化學老師聽了都得豎大拇指!」
「王楚剛才臉都綠了。差點五百萬粉絲就脫粉了。」
「五十萬變兩百塊。這打臉速度。連瓜子都來不及嚼。」
木桌後。
老頭聽著周圍的罵聲。
看著自己精心布置的騙局被拆得稀碎。他的眼睛紅了。
裝可憐的眼淚全變成了惱羞成怒的凶光。
這單生意黃了。周圍的人都在喊報警。
恐慌和憤怒瞬間沖昏了老頭貪婪的腦子。
「你敢斷我財路!」
老頭嗓音嘶啞。像一頭被踩了尾巴的野狗。
他猛地往前一撲。
雙手越過木桌。張開十指。
像一對枯瘦的鳥爪。直接抓向蘇晨手底下的那尊青銅雙羊尊。
他要搶回罪證。趕緊跑路。
老頭帶著一股市井裡摸爬滾打出來的狠勁。
手指眼看就要碰到青銅器邊緣。
蘇晨沒有硬接。
他身子往左側微微一閃。右腳後撤半步。
膠底鞋在青石板上擦出半道弧線。
動作輕巧得像一陣風。完全避開了老頭撲過來的路線。
老頭撲了個空。
上半身失去平衡。重重壓在鋪著紅絲絨的摺疊木桌上。
「咔嚓。」
桌上的青花瓷碗和幾件銅錢。稀里嘩啦砸在地上。
那尊沉重的青銅雙羊尊。也順著傾斜的桌面滑落下來。
直直朝著老頭的腳背砸下去。
老頭嚇得尖叫一聲。趕緊縮腿。
青銅器在半空中翻滾。往下墜落。
蘇晨站在半步外。
眼神平靜。
他不可能讓這件證物砸在地上。砸壞了,沒法跟派出所交代。
他右手自下而上探出。五指張開。
在青銅器即將砸到青石板的前一秒。
穩穩地一把托住了青銅雙羊尊的底部。
幾十斤的重量砸在掌心。
蘇晨的手臂肌肉微微繃緊。連晃都沒晃一下。
粗糙的掌心皮膚。摩擦過青銅器底部的金屬邊緣。
那一瞬間。
蘇晨正準備把這塊破銅爛鐵重新放回桌上的動作。
硬生生地停住了。
他灰色的短袖袖口在微風中靜止。
手臂的肌肉線條瞬間繃緊到了極限。
他感覺到了。
大拇指指腹的觸覺神經。傳來一道異樣的反饋。
在青銅器底座的右下角邊緣。
有一處微小的凹凸感。
不是鑄造時的沙眼。不是打磨不平的毛刺。
那是一種帶著刻意雕琢痕跡的微小刻痕。
蘇晨抬起手腕。
將手裡的青銅器翻轉過來。底座朝上。
刺眼的陽光打在平整的青銅底部。
蘇晨低下頭。
視線死死盯住大拇指剛才摸過的那塊區域。
他的呼吸停滯了半秒。
在看清那個刻痕的瞬間。
臉上的冷笑。
瞬間凝固成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