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光打在平整的青銅底部。
蘇晨死死盯住大拇指摸過的那塊區域。
臉上的冷笑凝固成冰。
底座右下角邊緣。
刻著一個比米粒還要小一圈的記號。
兩條向外撇開的極細刻痕。中間帶著一道微弱的倒刺。
燕尾。
【神級古董鑑賞】資料庫。瘋狂翻滾。
這不是普通的街頭小作坊能弄出來的假貨。
燕尾記號。
這是民國時期,江南一帶造假手藝人留底的暗記。
一種早就失傳的高明古法倒模簽名。
造假的人。把自己的名字,用這種極度隱蔽的方式。
永遠留在了這尊工業垃圾上。
帶著一種手藝人的自負。
蘇晨掏出那部屏幕碎裂的舊手機。
打開微距攝像頭。對準那個記號。
屏幕放大。
線條流暢。鋒利。帶著手工雕刻特有的頓挫感。
絕不是數控工具機能掃出來的痕跡。
乾瘦老頭站在破裂的木桌後面。
他看到蘇晨拿著手機拍底座。
臉色徹底變了。
原本因為謊言被拆穿的惱怒,瞬間變成了深入骨髓的恐慌。
他太清楚那個記號代表什麼了。
送貨的人警告過他。貨隨便賣。但如果遇到懂行的看了底座。
必須馬上跑。
老頭顧不上那尊五十萬的青銅器了。
連桌上的碎瓷片都沒管。
他猛地轉身。
灰布鞋踩著青石板。撞開旁邊的一個賣摺扇的攤位。
拔腿就跑。
「想走?」
蘇晨聲音很沉。
他甚至沒有回頭。左手把青銅器擱在殘存的半邊桌面上。
金屬底座磕在木板上。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。
老頭剛跑出兩步。
一道白色的身影。擋在了他面前。
林清寒。
她穿著白襯衫。淺藍色牛仔褲。
白色的帆布鞋踩在青石板縫隙上。站得很穩。
雙手抱在胸前。
清冷的臉龐沒有表情。
直接堵死了老頭往巷子裡鑽的唯一退路。
老頭急紅了眼。
「滾開!別擋道!」
他揮舞著乾瘦的胳膊。想強行推開林清寒。
他常年搬運古董。力氣比一般的同齡人要大得多。
手還沒碰到林清寒的衣角。
後脖頸猛地一緊。
蘇晨已經到了他身後。
粗糙的大手探出。一把薅住老頭髮黃的粗布對襟馬褂領口。
手指收攏。像一把鐵鉗。死死扣住衣領邊緣。
手臂肌肉瞬間繃緊。
往後用力一拽。往下猛地一壓。
「哎喲!」
老頭髮出一聲慘叫。
一百多斤的乾瘦身體。直接失去重心。雙腳離地。
被蘇晨單手掄了半圈。
「砰!」
老頭面朝下。被死死按在那張塌了半邊的木桌上。
腐朽的木板發出痛苦的嘎吱聲。
劣質的紅絲絨布被蹭到一邊。木刺扎進老頭的臉頰。
擦出一道細長的血痕。
蘇晨的右臂。壓在老頭的後脖頸上。
手肘關節抵著他的頸椎。
力道控制得極度精準。既不會砸斷骨頭,又讓他完全無法呼吸。
老頭趴在桌子上。
雙手徒勞地拍打著桌面。雙腿在半空中亂蹬。
踢翻了旁邊的塑料小板凳。板凳滾落在青石板上。
周圍的遊客嚇得尖叫著散開。
空出一大片場地。
幾把五顏六色的遮陽傘被撞翻。滾在路邊。
古鎮的保安拿著對講機,站在外圍不敢上前。這男人身上的殺氣太重。
王楚躲在人群後面。拿著摺扇的手抖個不停。
他看著蘇晨那副活閻王的架勢。慶幸自己剛才沒還嘴。
惹毛了這個怪物,他這小身板估計一拳就散架了。
老李扛著攝像機。
趕緊繞過地上的碎瓷片。單膝跪地。
膝蓋磕在凹凸不平的石板上。他強忍著疼。
鏡頭推近。死死咬住蘇晨壓著老頭的手臂。
直播間裡。
兩億觀眾的彈幕瘋狂滾動。
「我草!這大爺跑得比兔子還快!」
「林姐堵路,蘇神抓人。這配合簡直無敵了!」
「這假貨攤主跑什麼?賣假貨最多退錢,他這反應不對勁啊!」
「肯定有大瓜!這青銅器底座絕對有問題!」
木桌上。
「放……放開我……」
老頭喉嚨里擠出漏風的嘶啞聲。
臉色憋得青紫。額頭上的血管像蚯蚓一樣鼓了起來。
滿是老年斑的手指,死死摳著桌面的木縫。
蘇晨沒鬆手。
反而往下壓了半寸。
「這批貨。從哪拿的。」
蘇晨的聲音貼著老頭的耳朵。冷得像數九寒天的冰水。
老頭翻著白眼。
還在死扛。
「我不知道……我就是個擺地攤的……進的批發貨……」
「批發貨?」
蘇晨冷笑一聲。
「高濃度的工業硝酸。混合鹽酸洗出來的假皮殼。」
「這種配比的酸液。只有大型重金屬冶煉廠才能弄到。」
「你一個擺地攤的。去哪弄這種管制化學品?」
手肘的力道再次加重。
老頭的氣管被壓迫。呼吸徹底停滯。
肺里像著了火。雙手抓撓木板的力氣越來越小。
指甲在木頭上刮出幾道白印。指甲蓋翻起滲血。
極度的窒息感。徹底擊潰了老頭的心理防線。
他不想死。
為了賺點提成把老命搭上,不值。
他拼命拍打著桌面。發出投降的信號。
手掌拍在木板上。啪啪作響。
蘇晨的手肘。微微鬆開了一指的縫隙。
新鮮空氣猛地灌進氣管。
老頭劇烈地咳嗽起來。咳得撕心裂肺。
帶血的唾沫噴在紅絲絨布上。暈開一片暗紅色的斑點。
「我說……我說……」
老頭大口喘著氣。眼淚鼻涕糊了一臉。
「貨不是我做的……我哪有那本事做這種局……」
蘇晨低頭看著他。
「誰供的貨。」
只有四個字。帶著不容反抗的威壓。
老頭咽了一口帶血絲的唾沫。
聲音壓得很低。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敬畏和恐懼。
仿佛說出那個名字。就會惹來殺身之禍。
「每隔半個月。」
「有人會用黑色的厚塑膠袋,裝好貨。」
「趁著半夜沒人的時候。放在鎮東頭那座破土地廟後面的石板底下。」
老頭牙齒打顫。上下牙磕碰。
「我只負責拿貨。賣出去的錢,抽走一成,剩下的放回原處。」
「我連那人的面都沒見過。他也不跟我聯繫。」
蘇晨眉頭微皺。
「不見面?那你怎麼知道貨是誰的。」
老頭趴在桌上。喘著粗氣。
胸口貼著木板,劇烈起伏。
「這手藝……這鎮上懂行的老人都認得出來。」
他伸出發抖的手指。指了指旁邊那尊青銅雙羊尊。
「那底座上的燕尾記號。別人仿不來。也沒那個膽子仿。」
「那是徐大師的獨門絕活。」
老頭說出這三個字。
周圍看熱鬧的幾個本地鎮民。臉色瞬間變了。
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氣。紛紛往後退了幾步。像避開瘟神一樣。
「徐大師?」
腦海里的線索開始飛速拼湊。一個偏遠古鎮。一個隱秘的造假手藝人。
用著工業級的酸液。進行著不見光的死角交易。
就在這時。
古董街外圍。人群一陣騷動。
幾個穿著白襯衫、黑西褲的中年男人。滿頭大汗地撥開遊客。
急匆匆地往片場這邊擠。
帶頭的。是當地文化局的副局長。
為了迎接《心動頻率》這個擁有兩億流量的爆款綜藝。
鎮上可謂是傾巢出動。早就在路口等了半個小時。
副局長手裡還端著一個剛泡好茶的紫砂茶杯。
裡面是上好的雨前龍井。
準備過來給劇組接風洗塵。拉拉當地的旅遊GDP。
他剛擠進人群內圈。
剛好聽到老頭趴在桌子上,喊出那句「徐大師的獨門絕活」。
副局長腳下的步子。
硬生生釘死在青石板上。
他臉上的熱情笑容。瞬間僵硬。
臉皮像是被凍住了一樣。
兩隻眼睛瞪得像銅鈴。死死盯著趴在桌上的老頭。
血色從他胖乎乎的臉上迅速退去。
白得像見了鬼。
手指不受控制地劇烈一抖。
「啪嗒!」
那個價值不菲的紫砂茶杯。
從他手裡滑落。
狠狠砸在堅硬的青石板上。
碎成無數褐色的陶片。四下飛濺。
滾燙的茶水潑了一地。
幾片泡開的綠色龍井茶葉。貼在灰白色的石頭上。冒著熱氣。
幾滴滾燙的茶水濺在副局長的黑色皮鞋上。
他根本感覺不到燙。
他抬起手。指著那個乾瘦老頭。
嘴唇瘋狂哆嗦。
上下牙磕碰。發出咯咯的聲響。
「這不可能……」
副局長聲音劈叉。帶著極度的驚恐和不可置信。
嗓門因為失控而變得尖銳。
在吵鬧的古董街上。清晰地砸進所有人的耳朵里。
他看著老頭,又看了看蘇晨手底下的那尊青銅器。
雙腿打著擺子。
「徐大師……徐大師他……」
副局長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。
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。
「他十年前。」
「就帶著我們鎮上的幾件真國寶。」
「捲款潛逃了啊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