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香混著泥土的腥氣。在空氣里散開。
當地文化局的副局長。
雙腿像被抽走了骨頭。軟綿綿地打著擺子。
他推開前面擋路的兩個遊客。跌跌撞撞地往前沖了兩步。
皮鞋踩在碎瓷片上。發出嘎吱的摩擦聲。
他死死盯著那尊放在紅絲絨桌布上的青銅雙羊尊。
又看向那個被按在桌上的乾瘦老頭。
「這不可能……」
副局長張開嘴。聲音劈叉。透著濃濃的驚恐。
嗓子幹得像塞了一把黃沙。
「徐大師……他十年前就帶著我們鎮上的幾件真國寶。」
「捲款潛逃了啊!」
這句話一出。
整個古董街。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。
幾個拿著手機拍照的年輕人。手僵在半空。
失蹤了十年的通緝犯?
蘇晨站在殘破的木桌前。
他沒有鬆開按著老頭後脖頸的手。
左手探出。
一把抓起那尊沉重的青銅雙羊尊。
幾十斤重的金屬器物。被他單手輕鬆拎起。
舉到面前。
蘇晨低下頭。
鼻尖靠近那層被刮開的綠色浮鏽。
輕輕嗅了一下。
【神級化學物質分析】在腦幹深處瘋狂運轉。
龐大的化學分子式。
像是一排排冰冷的代碼。在視網膜上飛速刷過。
一股極度刺鼻的酸臭味。鑽進鼻腔。
蘇晨抬起頭。
目光越過青銅器。落在那個渾身發抖的副局長臉上。
冷硬。沒有一絲波瀾。
「十年前的舊貨?」
「你當化學反應是擺設嗎。」
他右手鬆開老頭的衣領。
大口貪婪地呼吸著空氣。
蘇晨把青銅器重重砸在桌面上。
「砰。」
木板再次發出不堪重負的悶響。
「這上面的綠鏽。是用百分之六十濃度的工業硝酸。」
蘇晨語速極快。聲音像生鏽的刀片刮過鐵皮。
「混合著鹽酸和氯化銨。強行腐蝕銅皮做出來的。」
「裡面還加了動物血和尿素。用來催化紅斑。」
他伸出大拇指。指腹在青銅器的腹部用力蹭了一下。
一抹帶著刺鼻酸味的灰綠色粉末。沾在指紋里。
「這種強酸混合物。揮發性極強。」
蘇晨把沾著粉末的手指。舉在副局長眼前。
「就算用鹼性溶液中和洗刷過。在自然環境下。三個月內也會徹底揮發乾淨。」
「變成沒有任何氣味的死鏽。」
蘇晨往前逼近半步。
強大的壓迫感直接拍在副局長的臉上。
「但現在。這件東西上的酸洗殘留物。還在活躍期。」
「裡面的氯離子還在不斷和空氣中的水分發生反應。」
他盯著副局長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。
一字一頓。字字砸地。
「這件贗品。」
「出爐絕對不到半個月!」
死寂。
街道上的空氣仿佛結了冰。
連風都停了。
副局長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冷空氣直衝肺管。嗆得他猛地咳嗽起來。
他雙手捂著胸口。腳步踉蹌著往後退。
撞在旁邊一個賣摺扇的木架子上。扇子掉了一地。
出爐不到半個月。
這句話的信息量太大了。
大到足以掀翻整個烏衣古鎮的平靜表象。
一個十年前就捲款潛逃、被全國通緝的造假大師。
他的獨門簽名記號。
出現在一件半個月前剛做出來的贗品上。
這說明什麼?
說明徐大師根本沒逃到國外。
他就在這個鎮子附近。在某個不見天日的角落裡。
十年。
三千六百多天。
他沒有露過面。沒有花過一分錢。
只是在源源不斷地生產著這種帶有燕尾記號的高級贗品。
「他被控制了。」
蘇晨轉過頭。看著攤在地上大口喘氣的老頭。
聲音冷厲如刀。
「被人當成了造假奴隸。關在某個地下室里。沒日沒夜地幹活。」
老頭嚇得雙手抱住腦袋。
身體抖成了一個篩子。
「我不知道……我什麼都不知道……」
他褲襠里滲出一股溫熱的黃水。尿騷味在空氣里散開。
他是真不知道。他只管拿貨賣錢。哪裡敢去打聽背後的水有多深。
王楚躲在人群大後方。
他死死抱著一根木柱子。
身上的卡其色西裝被冷汗泡透了。黏糊糊地貼在後背上。
他咽著乾澀的唾沫。雙腿軟得快站不住了。
又來了。
這該死的活閻王體質又發作了。
買個假古董。硬生生牽出了一樁長達十年的非法囚禁案。
他現在只想買張機票連夜逃回南城市。
林清寒站在蘇晨側後方。
白襯衫在風中微晃。
她清冷的眸子。盯著桌上那尊青銅器。
纖細的手指捏著帆布包的帶子。指節用力到泛白。
她知道娛樂圈髒。
但這種把活人當畜生一樣圈養榨取價值的手段。
突破了人類的底線。
她看向蘇晨寬闊的後背。眼神里多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沉重。
跟拍PD老李。
單膝跪在青石板上。
六十斤的攝像機穩穩地扛在右肩。肩膀的肌肉早就麻木了。
鏡頭死死咬住蘇晨冷峻的側臉。
直播間裡。
兩億在線觀眾的屏幕前。
彈幕池在安靜了十秒鐘後。迎來了恐怖的數據大爆炸。
伺服器的散熱風扇發出絕望的轟鳴。
「臥槽!臥槽!臥槽!」
「這特麼是懸疑大片開場啊!密室囚禁!」
「失蹤十年的通緝犯。其實是被當成了造假奴隸!這腦洞絕了!」
「蘇神這推理太硬核了!連酸洗殘留物的活躍期都能聞出來!」
「我就知道!活閻王去哪哪出事!」
「大爺只是想賣個假貨。蘇神直接把十年前的陳年舊案給刨出來了!」
「快報警啊!人肯定還活著!在那個幕後黑手手裡!」
無數網民坐在手機前。
頭皮發麻。後背直冒涼氣。
這種細思極恐的現實案件。比任何編劇寫出來的劇本都要驚悚一萬倍。
古鎮外圍。劇組的監控轉播車裡。
冷氣開到十六度。
總導演王剛癱在帆布摺疊椅上。
他那張胖臉。此刻比紙還要白。
兩隻小眼睛瞪得溜圓。死死盯著監視器屏幕。
看著蘇晨捏著青銅器。聽著那句「造假奴隸」。
王剛的呼吸徹底亂了。
胸腔里像塞了一團破棉花。喘不上氣。
「藥……我的藥……」
王剛嗓子劈叉。發出漏風的嘶嘶聲。
他雙手在面前的控制台上瘋狂摸索。
打翻了茶杯。茶水流進了鍵盤縫隙里。他根本不管。
拉開抽屜。
一個白色的塑料小藥瓶滾了出來。
速效救心丸。
王剛一把抓起藥瓶。
手指哆嗦得太厲害。擰了三次才把塑料蓋子擰開。
倒出七八粒棕色的小藥丸。
看都沒看。直接一把塞進嘴裡。
沒有水。
他硬生生地把苦澀的藥丸干嚼碎。咽了下去。
苦味在舌根散開。
他雙手捂著胸口。大口大口地吸著冷氣。
「造孽啊!」
王剛眼淚都快出來了。聲音帶著哭腔。
「我特麼就是想拍個看花燈的戀綜啊!」
「怎麼又變成重案六組了!」
「這古鎮連個警察局都沒有。這讓我怎麼收場啊!」
副導演站在旁邊。
襯衫也濕透了。他拿著對講機的手抖個不停。
「王導……還播嗎?這可是大案子……」
「播!機器沒碎就給我死死盯著播!」
王剛咬著牙大吼。
事已至極。斷網也沒用了。全國兩億人都看見了。
現在掐信號。明天他就得被憤怒的網民罵到退圈。
古董街上。
空氣凝固。壓抑得讓人發狂。
周圍的遊客沒有一個人敢說話。連咳嗽聲都憋著。
那名副局長靠在木架子上。
雙手抱著頭。嘴裡一直喃喃自語。
「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這事要是查出來……」
烏衣古鎮這十年的古董市場名聲。徹底毀了。
蘇晨把手裡的青銅器扔回桌上。
發出「哐當」一聲。
他抬起頭。
深邃的目光掃過街道兩旁那些緊閉的木門和深宅大院。
是誰。
有這個財力。有這個勢力。
能在一個鎮子上。把一個大活人神不知鬼不覺地藏了十年。
還能有一條完整的渠道。把這些高級贗品洗白賣出去。
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。
古董街盡頭。
突然傳來一陣低沉、平穩的汽車引擎聲。
引擎聲不暴躁。沒有跑車那種撕裂空氣的轟鳴。
人群外圍。
遊客們不由自主地向兩側退開。讓出一條寬闊的通道。
三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幻影。
排成一列整齊的車隊。
寬大的防爆輪胎碾壓在青石板上。發出沉悶的碾壓聲。
車頭那個銀色的飛天女神車標。在陽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。
這可是明令禁止機動車駛入的古鎮核心步行街。
但這三輛車。就這麼大搖大擺地開了進來。
門口的保安連個屁都沒敢放。
車隊在距離劇組不到十米的地方。平穩停下。
沒有發出一絲剎車異響。
「咔噠。」
中間那輛勞斯萊斯的車門。被一個穿著黑西裝的保鏢從外面拉開。
一個穿著定製暗紅色絲綢唐裝的中年男人。
邁出了一條粗壯的腿。
鋥亮的黑色手工皮鞋。踩在青石板上。
男人下了車。
身材微胖。肚子微微凸起。把唐裝撐得十分飽滿。
他理了理袖口。
抬起頭。
一張滿面紅光、保養得極好的臉。暴露在陽光下。
當地首富。
鎮上最大的「慈善家」和古董收藏家。李富。
他身後。四個身材魁梧的黑衣保鏢迅速散開。
把圍觀的遊客隔在兩米之外。
李富看著前面亂成一鍋粥的劇組。
看著地上的碎瓷片和那個癱在泥地里的乾瘦老頭。
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。
嘴角往上一揚。
臉上那些肥肉瞬間擠在了一起。
他笑了起來。
眼睛眯成了一條縫。和善得像一尊廟裡供著的彌勒佛。
散發著一股成功商人的八面玲瓏。
他張開雙臂。
邁開步子。朝著劇組和蘇晨的方向。
熱情無比地走了下來。
聲音洪亮。透著濃濃的喜氣。
在安靜的古董街上迴蕩。
「哎呀!」
李富大笑著。
「有失遠迎啊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