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哎呀!」
「有失遠迎啊!」
洪亮的聲音在青石板街道上迴蕩。
帶著一股子商場上練出來的八面玲瓏。
在古鎮的陽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。
中間那輛車的車門大開。
李富邁開粗壯的雙腿。大步流星地走過來。
眼睛眯成兩條細縫。
他張開雙臂。笑得像一尊廟裡供著的彌勒佛。
和氣。生財。沒有一點架子。
古董街兩旁的攤販看到他。
紛紛低下頭。連叫賣聲都壓了下去。
眼神里透著一股深深的敬畏。
這是烏衣古鎮的財神爺。當地首富李富。
監控轉播車旁。
總導演王剛還癱在摺疊椅上。手裡捏著速干救心丸的瓶子。
聽到這中氣十足的喊聲。
王剛渾身的肥肉猛地打了個激靈。
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。瞬間從椅子上彈了起來。
拖著兩百斤的身體。快步迎了上去。
「李總!您怎麼親自來了!」
王剛雙手伸出。腰彎成了九十度。
李富一把攥住王剛的手。用力搖晃了兩下。
「王導這是說哪裡話。」
他拍了拍王剛的肩膀。手勁很大。
「《心動頻率》這種全國爆火的節目,能來我們烏衣古鎮取景。」
「那是給我們全鎮老百姓長臉啊!」
李富環視了一圈四周的攝像機和工作人員。
「我剛在鎮委開完會。聽說古董街這邊出了點小插曲。」
「這不。趕緊跑來看看。」
他語氣里透著關切。滴水不漏。
王剛受寵若驚。
臉上的褶子笑開了花。
李富鬆開王剛的手。
目光越過人群。直接略過了旁邊那個還在發抖的文化局副局長。
也略過了癱在地上的乾瘦老頭。
視線精準地落在片場中央。
蘇晨站在紅絲絨木桌前。
李富邁開腿。皮鞋踩著青石板。
徑直走向蘇晨。
四個穿黑西裝、戴墨鏡的魁梧保鏢。緊緊跟在他身後。
「這位就是蘇顧問吧。」
李富走到蘇晨面前。距離半米的地方停下。
「這幾天我天天在看直播。」
「蘇顧問真是年輕有為。一表人才。久仰大名啊。」
他一邊說。一邊熱情地伸出右手。
彰顯著主人的潑天富貴。
蘇晨看著面前這隻肉乎乎的手。
沒有托大。也沒有拒絕。
他抬起右手。迎了上去。
兩隻手。在半空中握在一起。
手掌相觸的瞬間。
蘇晨腦海深處。【神級微表情分析】全功率運轉。
太陽穴兩邊的神經末梢微微跳動。
李富在笑。
面部咬肌完全放鬆。蘋果肌自然隆起。
眼角肌肉收縮。
李富的餘光。不可避免地掃過了旁邊的木桌。
視線落在那尊被刮開綠鏽的青銅雙羊尊上。
看到了底座邊緣。那個比米粒還小的燕尾記號。
千分之一秒。
李富右眼的眼瞼肌肉。猛地抽搐了一下。
黑眼珠急劇收縮。
眼白周圍的毛細血管瞬間充血。泛起細微的紅絲。
那是人類在面對致命威脅時。最原始、最不可控的恐懼反應。
他在害怕。
極度的恐慌。
怕這尊假古董的秘密被徹底掀開。
更怕那個消失了十年的名字。重新暴露在陽光下。
恐慌只存在了千分之一秒。
李富迅速眨了一下眼。
這抹情緒被他硬生生壓了下去。重新恢復了彌勒佛般的和善。
如果不是系統加持。沒人能捕捉到這個轉瞬即逝的致命破綻。
同一時間。
蘇晨的右手掌心。傳來一道異常的觸感。
兩手交握。
李富的手很厚實。帶著常年養尊處優的溫熱。和一點細汗。
但是。
在李富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內側。
虎口的位置。
有一塊異常堅硬的凸起。
蘇晨的指腹輕輕滑過那塊皮膚。
不是拿筆磨出來的繭子。
也不是打高爾夫或者盤核桃留下的摩擦痕跡。
那塊皮肉又硬又死。表面坑坑窪窪。像是一塊風乾的百年老樹皮。
甚至帶著一點玻璃纖維的滑膩感。
【神級化學物質分析】的知識庫瞬間給出答案。
這是化學老繭。
常年接觸高濃度的工業強酸和腐蝕性溶劑。
皮膚角質層被反覆燒傷、碳化、壞死。
最後增生出來的病變組織。
沒有十幾年在酸液池旁邊。徒手干那種見不得光的髒活。
絕對養不出這種死繭。
一個身家十幾億的地方首富。鎮上最大的慈善家。
手底下養著成百上千的員工。出入勞斯萊斯代步。
為什麼會有一手常年泡在強酸里的化學老繭?
蘇晨心底冷笑了一聲。
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。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冷漠。
林清寒站在蘇晨側後方。
白襯衫的下擺在風中微晃。
她沒有出聲。清冷的目光靜靜地看著前面的兩個人。
她對蘇晨太熟悉了。
蘇晨握手的時間。比平時多停頓了半秒。
他右側肩膀的三角肌。在白色的T恤下。繃出了一道冷硬的線條。
他察覺到危險了。
林清寒默默往前挪了半步。
腳下的帆布鞋踩穩青石板的縫隙。身體重心微微下壓。
拉近了和蘇晨的距離。
右手自然地垂在腿側。隨時準備應付突發狀況。
「李總也是個懂行的人?」
蘇晨不留痕跡地抽回手。
聲音平淡。聽不出一絲情緒起伏。
他在休閒褲的褲腿上。隨意地蹭了一下掌心。
李富哈哈大笑。
收回手。順勢用大拇指把那枚翡翠扳指轉了半圈。
「哪裡哪裡。就是個粗人。」
他擺了擺手。滿臉的謙虛。
「平時賺了點錢。就隨便玩玩收藏。附庸風雅罷了。」
「在蘇顧問這種火眼金睛的專家面前。我哪敢班門弄斧啊。」
李富的戲做得很足。滴水不漏。
他轉過身。
面向站在旁邊擦汗的王剛。以及劇組的其他嘉賓和工作人員。
他提高音量。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能聽見。
「大家一路舟車勞頓!來我們這窮鄉僻壤。辛苦了!」
李富拍著肚子。豪氣干雲。
「我李某人在鎮上還有點薄面。」
「今晚我在敝宅設宴。給大家接風洗塵!」
「咱們烏衣古鎮最正宗的流水席。管夠!」
劇組人群里發出一陣歡呼。
這幾天吃盒飯吃得想吐。終於有土豪請客吃大餐了。
王楚躲在人群後面。
聽到設宴兩個字。死灰的眼睛裡重新亮起了一點光。
他整理了一下卡其色西裝的領口。
他正愁在節目裡沒鏡頭。要是能在晚宴上結交這位地方首富。多蹭幾個特寫。
說不定還能挽回一點「貴公子」的形象。
李富等歡呼聲落下。
再次轉過頭。看向蘇晨。
他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點。換上一副誠懇討教的表情。
眼底深處。卻藏著毒蛇般的試探。
「蘇顧問。」
李富微微欠身。姿態放得很低。
「我那百年老宅的地下。有個私人收藏室。」
「裡面放了點我這些年從各地淘來的小玩意兒。」
他死死盯著蘇晨的眼睛。不放過任何一絲微小的波動。
「一直沒個明白人給掌掌眼。心裡沒底。」
「今晚借著這頓飯。能不能請蘇顧問賞個光。」
「去我的地下室。給指點一二?」
話里話外。透著一股濃烈的殺機。
他在試探蘇晨的底牌。
剛才蘇晨拆穿青銅器。連酸洗配方都報出來了。太邪門了。
他必須把這個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盯著。
如果這小子真的看出了那件東西的來路。
那就讓他有命進地下室,沒命出來。
古董街上的風停了。
空氣悶熱得像個大蒸籠。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蘇晨看著面前這張彌勒佛一樣的笑臉。
他當然知道。這是一場鴻門宴。
百年老宅。地下室。封閉空間。這是別人的老巢。
這胖子是動了殺心了。
想要把他騙進去。關門打狗。
「行。」
蘇晨開口。只吐出一個字。
語氣隨意得像答應去街邊吃一碗八塊錢的餛飩。
李富臉上的肥肉明顯鬆了一下。
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「太好了!那我就在家裡恭候大駕了!」
他大笑著。轉身招呼保鏢準備帶路。
蘇晨站在原地。沒動。
目光冷如寒刃。沒有去看李富那張虛偽的臉。
他答應了邀請。
但他的視線。卻越過了李富的肩膀。
死死盯住了李富身後。右側那個貼身保鏢。
那個保鏢身高一米九。剃著板寸。
戴著黑墨鏡。雙手交叉放在小腹前。
身上穿著一件昂貴的黑色定製西服。剪裁合體。
蘇晨的目光。像兩根冰冷的鋼釘。
釘在保鏢自然下垂的右手手腕上。
西裝袖口處。
白色的襯衫袖邊露出一截。
在襯衫和黑色西裝布料的摩擦邊緣。
有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痕跡。
沒洗乾淨。
布料纖維被某種液體浸透後。在空氣中氧化。
呈現出一種乾涸的暗紅色。
在陽光的照射下。普通人根本不會注意。
那是一塊極淡的。
血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