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塊暗紅色的血漬。
印在黑色西裝袖口的邊緣。像一塊乾枯的鐵鏽。
在陽光下逃不過蘇晨的眼睛。
蘇晨不動聲色。
視線從那個魁梧保鏢的手腕上移開。
他沒有多看第二眼。
那是人血氧化後的殘留物。保鏢手指粗大，骨節處有陳舊的擊打疤痕。
這是個干髒活的。手裡見過血。
夜幕降臨。
烏衣古鎮褪去了白天的喧鬧和燥熱。
大紅色的燈籠在青石板街兩側亮起。水面上浮著晃動的紅色光斑。
遊客散去。古鎮恢復了陰冷的氣息。
李家老宅。
位於古鎮最深處的巷子盡頭。占地面積很大。
高大的馬頭牆擋住了外面的視線。牆皮剝落，透著百年的滄桑。
兩扇包著銅釘的厚重木門大敞著。門口站著四個穿黑西裝的保鏢。
晚宴還沒正式開始。
李富走在最前面。手裡轉著兩隻油光發亮的鐵膽核桃。
「蘇顧問，這邊請。」
他臉上的肥肉隨著笑容擠成一團。眼角的魚尾紋堆在一起。
腳步邁得很穩。皮鞋踩在青磚上，發出沉悶的迴響。
穿過三進的寬大院落。
院子裡假山流水。名貴的錦鯉在池子裡遊動。水聲嘩啦。
後院的一間偏房裡。
李富推開雕花木門。
屋裡沒有點燈。只有牆角的一盞地燈亮著微光。
他走到一幅巨大的潑墨山水畫前。伸手一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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畫卷捲起。露出牆面上的一個數字密碼鍵盤。外加指紋和虹膜雙重識別模塊。
滴。
密碼輸入。李富把大拇指按在識別區。眼睛湊近掃描儀。
一道紅色的雷射掃過。
沉悶的機械齒輪咬合聲。在牆體內部轟隆隆地響起。
整堵牆微微震動。
一扇厚重無比的防爆合金大門。
從中間裂開。緩緩向兩側滑入牆體。
一股冷風。瞬間從地下通道涌了上來。
「幾位，請。」
李富側開身子。做了個請的手勢。
王楚跟在後面。
他換了一身銀灰色的高定休閒西服。領口噴了濃烈的男士香水。
看著那扇銀行金庫級別的合金門。他喉結滾動，咽了口乾唾沫。
這排場，連他背後的公司老闆都擺不出來。
蘇晨邁開腿。
膠底鞋踩在大理石台階上。沒有發出一點聲音。
順著台階往下走。下了兩層樓的深度。
走到盡頭。感應燈一盞盞亮起。
冷白色的無影光源。瞬間照亮了上百平米的地下收藏室。
奢華。
除了奢華，找不出第二個詞。
地面鋪著整塊的黑色大理石。打磨得能照出人影。
四壁全是定製的防彈玻璃展櫃。
裡面擺滿了各朝各代的瓷器、玉雕、青銅器。
恆溫恆濕系統發出低沉的嗡嗡聲。
燈光打在這些古董上，折射出耀眼的光芒。
王楚的眼睛直接直了。
他跑到最近的一個獨立展櫃前。
裡面放著一尊羊脂白玉雕件。玉質溫潤細膩，沒有任何瑕疵。
下面的黃銅標價簽上。寫著八百萬元。
他倒吸一口冷氣。雙腿有些發軟。
雙手扒著防彈玻璃，恨不得把臉貼上去。
這地下室里的東西加起來。能買下大半個娛樂圈。
貪婪在王楚心底瘋長。眼紅得直咽口水。
「這些，可都是我花了大價錢從各地淘來的真品。」
李富走在前面，滿臉得意地介紹著。
他指著一尊唐三彩。挺著圓滾滾的肚子。
「就這一件。三千萬。」
蘇晨走在最後。
他的腳步很慢。
雙手插在淺灰色工裝褲的口袋裡。沒有去看那些古董。
空氣有些沉悶。
出風口在天花板的四個角落。往外吹著過濾後的微風。
【神級化學物質分析】在腦海中無聲啟動。
大腦皮層的神經元高速運轉。
嗅覺神經瞬間將吸入的空氣，拆解成無數分子式。
高級活性炭過濾網的吸附味。
紫檀木展櫃散發的天然木質香精。
在這堆混雜的味道最底層。他捕捉到了一絲異樣。
工業除臭劑。
化學合成的多酚類物質。濃度很高。掩藏在冷風的循環中。
這種東西。市面上買不到。
通常只用在大型屠宰場或者垃圾降解站。用來強行中和蛋白質重度腐敗散發的惡臭。
一個存放名貴古董的恆溫地下室。為什麼要用這種猛藥？
古董怕潮怕酸，這種除臭劑的化學成分會對青銅器產生不可逆的氧化傷害。
李富是個精明的收藏家。不可能不知道這個常識。
除非。這裡有比國寶被毀更要命的東西。
有比垃圾還要臭的東西。需要掩蓋。
屍臭。
硫化氫和屍胺。
就算噴了再多的空氣清新劑和除臭劑。
那種滲入牆磚縫隙、融入承重水泥里的腐肉味。根本洗不乾淨。
蘇晨的目光變冷。
他沒有出聲。慢慢邁開腿。
離開那些玻璃展櫃。走向地下室最深處。
地下室的盡頭。沒有展櫃。也沒有名貴的壁畫。
只有一堵牆。
一堵用青色老磚砌成的牆。
磚塊表面坑坑窪窪。透著一股子潮濕的霉灰味。
磚縫裡的石灰漿已經發暗變黑。
有些地方甚至長了微小的綠色苔蘚。
和這間奢華的現代地下室。格格不入。顯得突兀和怪異。
李富正在給王楚吹噓一件宋代瓷器。
轉頭看到蘇晨停在那堵牆前。
他盤核桃的動作停了一秒。
鐵膽核桃在掌心重重磕碰。發出一聲乾澀的輕響。
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油汗。在冷光燈下反著光。
他快步走過去。皮鞋踩在大理石上噠噠作響。
擋在蘇晨和青磚牆的中間側面。
蘇晨看著牆面的磚縫。
呼吸平穩。把手從褲兜里抽出來。
右腳往前跨出半步。
軍用膠底鞋在光滑的黑色大理石地面上。猛地一滑。
像是不小心踩到了一灘別人滴落的水漬。
蘇晨的身體瞬間失去平衡。
整個人朝著那堵青磚牆重重倒過去。
「蘇顧問小心啊！」李富趕緊回頭，大聲假叫。
蘇晨在半空中強行扭轉腰部肌肉。腹肌收緊。
伸出右手。
寬大粗糙的掌心。狠狠擦過粗糙的青磚牆面。
「砰！」
沉悶的撞擊聲。在空曠的地下室里迴蕩。
掌心撞擊磚塊。刮出一道紅印。
借著這一拍的力道。蘇晨穩住了身形。
那一聲「砰」的撞擊聲。在蘇晨的聽覺神經里被放大分析。
聲音發悶。帶有空洞的共振。
如果是實心的承重牆。或者是泥土層。
聲音應該是短促死寂的。
這堵牆的後面。是空的。
有一個被人為封死的夾層空間。
「地滑。」
蘇晨站直身體。轉頭看向李富。語氣平淡。
李富長長吐出一口氣。拿手背抹掉腦門上的汗。肥肉顫抖。
「沒事就好，保潔沒打掃乾淨。」
蘇晨搖搖頭。拍了拍手。
他背過身。避開李富和王楚的視線。
朝著地下室大門的方向往回走。
沒人注意到。他垂在身側的右手。
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。沾著一層灰白色的粉末。
那是剛才手掌擦過磚縫時，硬生生從深處摳下來的老石灰漿。
蘇晨走到一處燈光較暗的陰影里。
他抬起右手。
將沾著粉末的指腹。湊到鼻尖下方。
距離不到一厘米。深吸了一口氣。
冰冷的空氣吸入。
【神級化學物質分析】在腦海中瞬間將粉末的成分拆解剝離。
老石灰。河沙。標號最低的劣質水泥。
這些都是正常的建築材料。
但在這些基礎物質的圖譜里。
摻雜著一種刺鼻的、帶著酸澀焦糊味的微量元素。
味道極淡。普通人根本聞不到。
那是骨骼組織。
在高濃度的鹽酸和硫酸混合液中。被強行溶解、碳化。
最後析出的鈣化殘留物氣味。
法醫解剖室處理碎屍案骨渣的特有氣味。
濃酸毀屍滅跡。屍體被溶解成漿糊。混進水泥用來砌磚糊牆。
將骨肉當成了建築輔料。
蘇晨放下手。
大拇指和食指摩擦。將粉末碾碎抹在褲縫上。
他的眼睛。在地下室幽暗的光線里。
瞬間變成了冰封的深淵。沒有一絲活人的溫度。
刺骨的冷氣順著脊椎骨一路往上爬。
直衝天靈蓋。
牆裡。
砌著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