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家老宅。宴會大廳。
頭頂懸著兩盞巨大的八角宮燈。灑下暖黃色的光暈。
把寬敞的青磚廳堂照得透亮。
一張能坐二十人的紅木大圓桌。擺在正中央。
桌面上鋪著雪白精緻的蘇繡桌布。
菜是流水席的最高規格。
清蒸大閘蟹。紅燒甲魚。金絲冰糖燕窩。
熱氣騰騰。香味混著屋裡的沉香木味道。直往人鼻子裡鑽。
總導演王剛坐在客座。
他換了件乾淨的灰色短袖。手裡端著個白瓷小酒盅。
滿臉堆笑。正變著法兒地給李富敬酒。
這幾天劇組在外面折騰得夠嗆。他現在只想把這位財神爺哄高興了。
平平安安把這期古鎮節目熬過去。
蘇晨坐在王剛的左邊。
他面前擺著一個三兩三的玻璃杯。
裡面倒滿了五十二度的當地特產高粱酒。酒花掛在杯壁上。
辛辣的酒精味非常刺鼻。
蘇晨一反常態。
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冷著臉坐在角落當木頭樁子。
他伸出粗糙的大手。五指張開。
一把抓起那個裝滿烈酒的玻璃杯。
旁邊。林清寒穿著素色的棉麻長裙。
她安靜地坐著。雙手放在桌布底下。
就在蘇晨端起酒杯的前一秒。
一隻白皙微涼的手。從桌布的陰影里探了過來。
指腹輕輕擦過蘇晨的大腿邊緣。
一個一模一樣的玻璃杯。被硬塞進他的掌心。
順手倒進了腳邊的塑料垃圾桶里。
動作極快。悄無聲息。
蘇晨沒低頭看。
他拿著林清寒塞過來的杯子。仰起脖子。
喉結上下滾動。
「咕咚。咕咚。」
一杯「烈酒」直接灌進胃裡。
白開水。常溫的。
帶著點玻璃杯沒洗乾淨的自來水腥味。
他連著幹了三杯。
每次都是滿滿一大杯。
喝完。他把玻璃杯重重砸在紅木桌面上。
「砰。」
聲音沉悶。震得旁邊的瓷勺跳了一下。
蘇晨靠在紅木椅背上。
抬起手。扯開灰色短袖的領口。
他開始裝醉。
臉頰兩邊的肌肉微微繃緊。強行憋出一層詭異的潮紅。
眼神故意散開。不再聚焦。
透著一股酒氣上涌的迷離和放肆感。
王剛在旁邊看傻了眼。
這活祖宗平時滴酒不沾。今天怎麼像個酒鬼一樣喝急酒。
「蘇哥。慢點喝。這酒烈。」王剛趕緊伸手去搶杯子。
蘇晨一把拍開王剛的胖手。
力道很大。王剛手背一麻,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。
「李總啊。」
蘇晨打了個酒嗝。
聲音拔高。帶著醉漢特有的含混。
在寬敞的宴會大廳里。異常響亮。
李富坐在主位上。
手裡捏著一根沒點燃的古巴雪茄。
臉上的肥肉擠在一起。笑得像尊彌勒佛。和氣生財。
「蘇顧問海量!來來來,吃口菜壓壓酒勁。」
蘇晨沒動筷子。
他胳膊肘撐著桌面。身子往前探。
「下午街上那青銅器……做得真像啊。」
他眯著眼。死死盯著李富。
「那個什麼徐大師。」
「真跑了?」
三個字。徐大師。
像三根淬了毒的冰冷鋼針。直直扎進李家這桌團圓飯的軟肋上。
紅木圓桌上的空氣。瞬間凝固。
連旁邊端著盤子上菜的服務員,都停住了腳步。不敢往前走。
李富的兒子坐在對面。
染著一頭黃毛。穿著件花里胡哨的名牌襯衫。
他正拿著紫檀木筷子。夾著一塊油亮的紅燒肉。
聽到這三個字。
黃毛的手腕猛地一抖。
大筋抽搐。手指脫力。
「啪嗒。」
那塊夾了一半的紅燒肉。直接掉在雪白的蘇繡桌布上。
醬紅色的湯汁瞬間暈開。糊了一大片。
他慌亂地低頭去撿。
手忙腳亂。筷子撞在旁邊的骨碟上。
骨碟翻倒。撞著玻璃酒杯。
發出一連串刺耳的叮噹聲。
黃毛根本不敢抬頭。
脖子根漲得通紅。呼吸短促。像是個被當場抓住的毛賊。
【神級微表情分析】在蘇晨腦海中全功率運轉。
目標:黃毛。
咬肌僵硬。頸部肌肉緊縮。視線逃避。
極度恐慌狀態。
黃毛旁邊。坐著李富的老婆。
一個穿金戴銀的闊太太。
手腕上戴著一隻滿綠的翡翠鐲子。水頭極好。
她正端著一隻青花瓷小碗。手裡拿著白瓷勺。喝著燕窩湯。
聽到蘇晨的話。
她的胸腔像拉風箱一樣。劇烈起伏了兩下。
呼吸的節奏徹底亂了。
白皙胖乎乎的手指。死死捏著那把瓷勺。
手抖得停不下來。
勺子在碗沿上瘋狂磕碰。
「叮叮叮。」
清脆的撞擊聲。暴露出她內心的駭然。
黏稠的燕窩湯灑了出來。
順著碗邊。滴在她昂貴的真絲旗袍上。
她毫無察覺。
臉色白得像抹了一層劣質的膩子粉。死氣沉沉。
目標:李富之妻。
頸動脈跳動頻率翻倍。面部毛細血管收縮。
典型的創傷後應激反應引發的恐懼。
一家三口。全有問題。
一桌子的人。各有鬼胎。
蘇晨看著這齣好戲。
嘴裡噴出一口刻意偽裝的酒氣。
他沒有收手。火力全開。
既然開了頭,就得把這幫人的皮全扒下來。
李富不愧是老江湖。
他臉上的笑容只僵硬了千分之一秒。
迅速恢復了彌勒佛的模樣。
他哈哈大笑兩聲。聲音洪亮。蓋過了老婆敲擊瓷碗的雜音。
「可不是嘛!」
李富把手裡的雪茄扔在桌上。
「那個老騙子。卷了鎮上的寶貝就沒影了。」
「十幾年了。連個鬼影子都沒見著。早死在外面了。」
「是嗎。」
蘇晨靠回椅背上。
抬起雙手。用力揉了兩下臉頰。把臉揉得更紅。
「十年前的舊帳了。」
他端起那杯白水。假裝是烈酒。
再次仰頭。口無遮攔地灌進嘴裡。
水流太急。幾滴水珠順著下巴淌下來。滴在鎖骨上。
濕了灰色的領口。
他放下杯子。
目光越過桌上的殘羹冷炙。
穿過大廳明亮的燈光。
直直扎向李富那張胖臉。
「不過李總。」
蘇晨的聲音壓低了。
收起了剛才醉漢的放肆。多了一股滲人的陰冷。
「您地下室那堵牆。」
「修得挺有意思啊。」
這句話砸出來。
李富臉上的橫肉。徹底繃緊了。
像是一塊被拉到極限的牛皮筋。隨時會崩斷。
「青磚。老石灰。」
蘇晨伸出右手。食指在紅木桌面上。
輕輕敲了兩下。
「叩。叩。」
他在模仿地下室敲牆的聲音。
「十年前建的?」蘇晨看著他。
李富咽了口唾沫。喉嚨里像塞了塊生鐵。
「地基不好。承重牆嘛。當然得修厚點。」
他強行擠出聲音。乾巴巴的。
蘇晨往前探了探身子。
手肘壓著蘇繡桌布。
「承重牆?」
他扯開嘴角。露出森白的牙齒。
「裡面是空的。」
「我這人耳朵好使。敲一敲。回音不對。悶得很。」
他盯著李富那雙逐漸充血的眼睛。
一字一頓。字字如刀。
「裡面……藏著什麼寶貝?」
李富的呼吸重了。
像一頭髮狂的公牛。鼻孔張大。噴出粗濁的氣息。
他縱橫商海幾十年。殺了人。藏了屍。
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。
今天。在這個裝瘋賣傻的男明星面前。
被人扒得連底褲都不剩。
恐懼和極度的暴怒交織在一起。
徹底燒毀了他的理智。
蘇晨每說一句話。
李富臉上的笑容就僵硬一分。
直到最後徹底凍結成了一張死人臉。
「咣當!」
李富手裡緊緊捏著的那個玻璃酒杯。
直接砸在了面前的骨碟盤子上。
玻璃渣子飛濺。
他死死盯著蘇晨。
眼底偽裝的彌勒佛面具徹底撕裂。
毫不掩飾的殺機。如同實質般。
刺了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