鴻鈞面無表情地抬起手,不是因為無情,是因為天道的規則已經開始滲入他的每一寸肌骨,讓他的面容不再像從前那樣鮮活。
但他的動作依然和從前一模一樣:曲指,輕彈。
一道流光穿過天道空間,穿過三十三重天,穿過紫霄宮的屋頂。
啪。
一顆仙杏精準地砸在瑤池腦袋上。
瑤池的哭聲戛然而止。她捂著腦袋,淚眼婆娑地低頭一看。
一顆拳頭大小、通體金黃的仙杏骨碌碌滾到蒲團邊上。
果皮上流轉著先天道紋,香氣清甜,靈氣濃郁得幾乎要凝成實質。
仙杏,十大先天極品靈根之一,和人參果、黃中李同級別的存在。
整個洪荒只有一株仙杏樹,長在混沌邊緣,每十萬年才結九顆果子。
瑤池瞪大了眼睛,淚珠還掛在睫毛上。她看看仙杏,又看看天,嘴巴張了張,沒敢再哭。
昊天愣了愣,隨即忍不住笑出了聲。這一笑,剛才還堵在胸口的那團情緒忽然就散了大半。
他算是明白了,師父合道了。師父還能用仙杏砸人,說明師父還是那個師父,還是那個會板著臉把好東西往徒弟懷裡塞的老道人。
「阿瑤啊,師父只是化身天道,不是仙逝了。」
昊天彎腰撿起那顆仙杏,塞回瑤池手裡,話還沒說完,「看來師父也看不下去——」
話剛出口,又一道流光從天而降。
砰。
一顆仙杏不偏不倚地砸在他腦門上,聲音比瑤池那一下響亮得多,跟敲木魚似的。
昊天捂著腦門,揉了揉,也不惱,彎腰撿起地上那顆屬於自己的仙杏,在袖子上隨意蹭了蹭,張嘴咬了一口。
果肉清脆,汁水甘甜,一股溫潤的靈氣順著喉嚨湧入四肢百骸,比九轉金丹是差了些,但也足夠讓尋常修士眼紅幾輩子。
他嚼著仙杏,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:「還是一樣的味道。」
瑤池破涕為笑,胡亂擦了把眼淚,也小口小口地咬了起來。
兩個人坐在空蕩蕩的紫霄宮裡,一人捧著一顆被師父砸過來的仙杏,安安靜靜地吃著。
窗外混沌依舊翻湧,殿中仙光依舊柔和。一切好像都變了,一切好像又都沒變。
天幕之下,洪荒萬靈看傻了眼。
血海之中,冥河老祖剛因為自己當年沒留下來聽第四次講道而狠狠拍紅了大腿,此刻看著天幕上昊天和瑤池一人捧著一顆仙杏啃,嘴角抽得幾乎要抽筋。
仙杏,極品先天靈根,十大靈根之一,整個洪荒多少修士連見都沒見過。
道祖拿來當石頭砸人,就為了讓徒弟別哭了。還是家大業大啊。
北冥妖師宮中,鯤鵬沒有說話。他只是默默地從袖子裡掏出一枚靈果。
那還是自己當年運氣好找到的,他一直捨不得吃。
他低頭看著手裡這枚珍藏了許久的上品果實,再看看天幕上被道祖隨手扔出去的兩顆仙杏,忽然覺得自己這點收藏,在道祖眼裡大概也就是墊桌腳的水平。
算了,還是吃了吧。他面無表情地咬了一口,嚼了兩下,覺得味道比平時好了不少。
無盡混沌深處,那座亭子裡。盤古端著茶杯,望著水鏡中鴻鈞黑著臉用仙杏砸徒弟的畫面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。
「鴻鈞這老小子,倒是聰明。」他的聲音低沉如遠古的雷聲在胸腔里滾動,語氣裡帶著幾分看穿一切的瞭然。
「他想要代天道,光靠修為不夠,還得要洪荒生靈的認可。尤其是老子那三個傻兒子,我元神所化的三清,開天功德的繼承者。
三清認了他做師傅,便是我盤古正宗認了他鴻鈞。那三個傻小子,區區三件先天至寶就給打發了。」
他說這話時語氣里沒有鄙夷,只是陳述事實。老子、元始、通天本就是盤古元神三分所化,三清認師,等於盤古血脈認可了鴻鈞代天道的資格。
鴻鈞用太極圖、盤古幡、誅仙四劍這三件先天至寶交換這份認可,這買賣做得精得很。
問題是三清壓根不知道這層因果,他們只覺得認個師傅就能白拿先天至寶,有便宜不占王八蛋,樂呵呵地就跪了。
大道坐在對面,玄色道袍在混沌風中輕輕飄動,聞言哈哈大笑起來:
「那不是很正常嗎?他們又不知道一聲師傅就能換來先天至寶。
換了我,我也跪,三件先天至寶啊,太極圖,盤古幡那可是你當年的斧子碎片煉的,誅仙四劍是羅睺那小子的殺伐本源至寶。擱誰誰不心動?」
他笑夠了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忽然話鋒一轉,語氣正經了幾分:
「不過話說回來,人家鴻鈞也沒虧你那三個兒子。
太極圖定地水風火,盤古幡攻伐無雙,誅仙四劍非四聖不可破。
這三件東西放在洪荒,每一件都夠讓聖人打破頭。
更別說你那三個兒子如今都是聖人,這點東西就當是鴻鈞送的成聖賀禮了。而且,你可別忘了昊天那小子。」
盤古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。
「從混沌里一塊頑石走到今天,假以時日,未嘗不能和你我二人比肩。他修的帝王之道,上法則證道與斬三屍同修。
這條路連你我都沒走過。等他真的走通了,洪荒的第一人,恐怕就不是鴻鈞了。」
盤古沉默了一瞬,沒有否認。他見識過那小子的道心。
大道往後靠了靠,忽然換上了一副促狹的表情,聲音裡帶著不加掩飾的笑意:
「話說回來,老盤,你現在跟鴻鈞到底誰強?」
盤古端茶杯的動作明顯停滯了一下。那停滯極短,短到若非大道這樣與他同級別的存在,根本察覺不到。
「你當年在混沌里可是一斧子就能把他劈死了,」
大道繼續煽風點火,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,「就是路邊一條隨手被你斬了的那種,連時辰、揚眉他們都沒把他當回事。」
盤古將茶杯重重地往石桌上一頓。那張粗獷堅毅的臉上難得浮現出一絲猶豫的神色。
他想了好一會兒,才緩緩開口,聲音比之前低了半度。
「在混沌裡面,我應該比他強。」他的措辭很謹慎,每個字都像是斟酌過的。
「但你要知道,如今我們的洪荒可是吞噬了近百個世界。
那些世界的天道被納入洪荒天道體系,每吞噬一個世界,洪荒天道就強上一分。
如果洪荒沒有吞噬那些世界,他肯定不如我。」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語氣裡帶著一絲微妙的底氣不足:
「而且最重要的是,我當年開天闢地時是捨棄了肉身的。
眼睛化日月,血液成江河,肌肉作土壤,脊椎化不周山。若我肉身還在,他肯定不如我。現在嘛……五五開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