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鹿踏雲而行,四蹄翻騰間風雲纏繞,從紫霄宮出來一路往南飛了數月,越往南走,空氣便越發灼熱乾燥。
北方的寒風與中部的溫潤早已被遠遠甩在身後,取而代之的是撲面而來的熱浪,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火。
白鹿不停地吐舌頭,時不時扭頭看昊天一眼,眼神里寫滿了「老大咱們為什麼要來這種鬼地方」。
南方,鳳凰一族的地盤。
這裡的大地與別處截然不同。連綿的火山群在大地上起伏如巨龍的脊背,有的巍峨聳立直插雲霄。
山頂冒著暗紅色的火光,將夜間的天穹都染成一片暗紅;有的低矮匍匐如沉睡的巨獸,火山口已被歲月磨平,卻仍有硫磺色的煙霧從石縫中絲絲縷縷地滲出。
七十二座通天火山,三十六座在南荒,這是洪荒流傳已久的說法。每一座火山都是一條地脈火氣的節點,它們彼此相連,在地下織成一張覆蓋整個南荒的火脈之網。
大地是赤紅色的,岩石是焦黑色的,空氣中瀰漫著硫磺與熔岩的氣息,熱浪扭曲了遠處的天際線,讓整片南荒看上去像是在燃燒。
白鹿小心翼翼地繞過一處冒著岩漿的地縫,四蹄在滾燙的岩石上跳來跳去,嘴裡嘟囔著「燙死鹿了燙死鹿了」。
昊天卻沒心思管這些,他一路上聽到了太多不太平的消息。
他在一處火山腳下的妖族坊市歇過腳。坊市不大,卻魚龍混雜,妖來妖往,偶爾也能看到幾個巫族的身影。
不過巫族在這裡都是繞著妖族走的,妖族看他們的眼神也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。
茶攤上幾個妖族修士壓低聲音在談論北邊的消息:巫族又占了妖族一片獵場,妖族在邊境集結大軍準備報復,東皇太一親自去了前線。
說這些話時,那幾個妖修的語氣里滿是憤恨,其中一個虎妖甚至當場放話「以後見一個巫族殺一個」。
隔了幾張桌子,一個年長的妖修正和同伴嘆氣,說他有個孩子在北方和巫族起了衝突,被活活打死了,連屍骨都沒收回來。
再往南走,他又遇到了一隊逃難的妖族平民。
說是平民,其實也都是些尚未完全化形的小妖,拖著尾巴的狐妖少年、翅膀還沒褪乾淨的羽族女孩、頭頂犄角的山羊老妖。
他們說巫族那邊太兇險,想搬到南方來投靠鳳凰族的舊地,覺得至少在南方不用每天擔心被巫族吃掉。
昊天幫著他們指了條通往南邊山林的路,看著那群小妖千恩萬謝的背影,沉默了很久。
帝俊在軍容上展示的是妖族的威風,在妖帝宮中讓他看的是十大妖將的英姿。
但帝俊沒有告訴他,或許帝俊自己也覺得理所當然,在那些輝煌壯闊之外,還有無數底層妖族在巫妖衝突中掙扎求生。
帝俊是一代雄主,東皇太一更是洪荒頂尖的戰力,可帝俊的雄才大略里容得下妖族,卻未必容得下其他族群。
那些底層的妖族、那些只想安穩修煉的散修、那些逃難的平民,他們的聲音太弱了,弱到傳不到三十三重天的妖帝宮中。
但沒有哪個霸主能永遠靠一部分人的犧牲來維持統治。
他越發覺得,洪荒需要一個凌駕於各族之上的規則,一個不受任何一方左右的秩序。
「老大,那邊好大的火山!」白鹿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昊天抬頭望去。前方大地的盡頭,一座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火山拔地而起。
它比沿途任何一座火山都要巍峨,山體呈暗紅色,像是被無數年的火焰燒透了每一寸岩石,山巔直插雲霄,雲層在火山口周圍被高溫扭曲成螺旋狀的赤色漩渦。
火山口上方,隱約可見一株巨大的梧桐樹虛影,樹冠如華蓋,籠罩整座火山,每一片葉子都在燃燒著金色的火焰。
那是南明離火,鳳凰一族的本命神火。那株梧桐樹不是凡木,是先天靈根梧桐樹,與南明離火同源共生,是鳳凰一族的祖庭根基。
樹下便是鳳凰一族的祖庭,不死火山,又稱炎獄火山。
鳳凰一族。龍鳳麒麟三族稱霸洪荒的時代,昊天也親身經歷過,他又紫霄宮的藏經閣中讀過那段歷史。
三族爭霸,打得洪荒幾乎四分五裂,最後祖龍、元鳳、始麒麟各自立下天道誓言,永鎮混沌、不死火山與中央大地,換取天道饒恕三族殘餘族人的性命。
從那以後,鳳凰一族便退出了洪荒舞台,鎮守南方不死火山。無數年來幾乎從不與外界來往。
白鹿在火山前遠遠停下,四蹄不安地刨著地面,它本能地感受到這座火山深處散發出來的恐怖威壓。
那是遠比尋常准聖更加古老、更加深沉的氣息。
昊天翻身下了鹿,整了整衣冠,上前幾步,朗聲道:
「晚輩昊天,紫霄宮鴻鈞道祖座下,特來拜訪二位前輩。」
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入火山之中。
話音剛落,沉寂了不知多少萬年的不死火山忽然震動起來。
山體中央緩緩裂開一道縫隙,赤金色的光芒從裂縫中傾瀉而出,將整片天地都染成了一片輝煌。
裂縫越擴越大,岩漿在裂縫深處翻湧,卻沒有一滴濺出。
兩道身影並肩從裂縫中走出,踏著翻湧的岩漿如履平地。
一男一女。男子身形修長,面容英朗,長發赤紅如烈焰,以一根梧桐木簪高高束起,身穿紅金袍服,衣袂翻飛間隱約可見鳳凰翎羽的紋路。
女子身姿綽約,青絲如瀑,發間別著一朵南明離火所化的珠花,同樣一身紅金袍服,氣質雍容華貴,眉眼之間卻帶著一股歷經滄桑後的沉靜。
兩人周身縈繞著准聖大圓滿的氣息,那氣息如同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,熾熱而內斂,比帝江的厚重更多了幾分凌厲,比帝俊的輝煌更多了幾分歲月的沉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