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如果誰還想打，那就由我來做你的對手。」
這句話落在那片被妖氣與煞氣反覆碾過的戰場上，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。
先是短暫的死寂，然後漣漪便不可遏制地朝著四面八方擴散開來。
天幕之下，兩個洪荒同時陷入了寂靜。
原初洪荒，太清境。老子盤坐蒲團之上，扁拐橫於膝前，那雙修煉萬萬年忘情道的眼睛此刻卻微微睜大了。
他看著天幕上那道孤身立於兩軍之間的玄袍身影，沉默了很久。
當年巫妖大戰時他在做什麼？他在首陽山閉門煉丹。
他當然知道巫妖兩族打得天崩地裂，知道他不出手，他不想插手，也覺得沒必要插手。
巫妖之爭是天道大勢，妖族當興則興，巫族當滅則滅，自己何必違逆天意？
可天幕上另一個世界的那個青年沒有想這些。他只是站在兩軍之間，一個人，兩把兵器，三朵蓮花。
玉虛宮中，元始天尊從玉虛椅上霍然起身。他最重規矩，最講法度，最看不起那些不自量力、螳臂當車之輩。
可此刻他看著天幕上那個以一己之力攔在數十萬大軍面前的昊天，卻半晌說不出一個字來。
他下意識地想要開口評價一句「不自量力」，可這四個字到了嘴邊卻怎麼也吐不出來。
因為他心裡清楚，當年巫妖大戰時，沒有任何一個人站出來做過同樣的事。他自己也沒有。
碧游宮中，頹廢的通天教主猛地一拍大腿。看著天幕上的昊天，聲音激動得發顫：
「看見沒有！那才是爺們該幹的事！
當年巫妖大戰打得天崩地裂，當時我也想過去插一手，可我終究沒去。
兩個准聖中期，數十萬大軍，另一個世界的大天尊一個人就敢攔。」
血海之中，冥河老祖盤坐業火紅蓮之上，血神子分身在他身後密密麻麻地懸浮著，將整片血海映成一片暗紅。
他看著天幕上那道玄袍身影，沉默了很久，忽然發出一聲沙啞的低笑。
他修殺伐之道，自詡為洪荒最不怕死的修士，他有血海不枯、冥河不死的天道誓言，他不怕任何人。
可當年巫妖大戰時他在哪？他在血海里看著。不是打不過，是沒必要。
他從不覺得自己需要佩服誰。
可此刻他看著天幕上那個青年的背影，卻忽然覺得自己那些「不怕」，好像也不算什麼。
他的不怕是因為他有底氣，昊天的「不怕」，是真的不怕。
冥河無意識地握緊了阿鼻劍的劍柄，指節微微發白。隨後暗自想著，這才是真正的修道者啊！
北冥妖師宮中，鯤鵬獨自坐在空曠的大殿裡，看著天幕上那個手持弒神槍的惡屍昊玄，鷹隼般的眸子微微閃爍。
他還記得天慕之上的這個昊天替紅雲來給另一個自己道歉，讓自己感慨萬分。
如今他看著天幕上那個站在數十萬大軍面前一步不退的身影，忽然覺得有些話，不是誰都有資格說的。
一個人站在所有人面前，承擔所有人的敵意，這不是多管閒事，這是真正的擔當。
與此同時另一個洪荒，會議早就結束了，天庭凌霄寶殿。大天尊昊天穿著一身素白睡衣，盤腿坐在龍椅上，手裡捧著瑤池剛泡好的靈茶，正滿臉感慨地看著天幕上的畫面。
他如今已是天道之下第一聖人，統御洪荒三界，外加數十個小世界，誰見了不尊稱一聲大天尊。
修為高了，地盤大了，架也不用打了，每天批批奏章喝喝茶，日子過得跟養老似的。
可此刻看著天幕上那個當年手持昊天劍、頭懸三朵蓮花的玄袍青年，看著那個站在數十萬大軍面前一步不退的自己，他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在往外頂。
當年自己多麼意氣風發。一個人，一柄劍，誰敢發動戰爭自己就揍誰。
現在他倒好，成天琢磨的是如何平衡各方勢力、如何應付洪荒氣運分配、如何讓手下那些聖人心甘情願地幹活。
誰還記得自己當年是這麼莽過來的？
瑤池坐在他旁邊，瞥了他一眼：「怎麼，羨慕年輕時候的自己了？」
昊天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：「誰羨慕了？我那是感慨。你看當年我多不知天高地厚，一個準聖中期就敢去攔混沌鍾，萬一被打死了怎麼辦？哈哈哈哈！」
瑤池瞅著他，不說話。昊天被她看得有點心虛，乾咳一聲，把茶杯放下，又看了一眼天幕上那個玄袍背影。
好吧，是有點羨慕。不光羨慕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衝勁，他羨慕的是那份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赤子之心，羨慕的是自己當年還可以憑一腔熱血孤身赴險。
如今的他已經是高高在上的大天尊，洪荒的實權統治者，卻被這份責任和權力裹挾得太緊，那種單槍匹馬面對強敵的意氣風發，早已被無數文牒、制衡之道層層包裹。
便是那幾個聖人在他面前也只是恭敬有加，誰會像當年祝融那樣扯著嗓子朝他喊「來打一架」呢。
萬壽山，五莊觀。鎮元子和紅雲並肩坐在偏殿中，面前擺著一壺酒、兩隻杯。
紅雲看著天幕上的昊天，忽然端起酒杯，朝著天幕遙遙一敬，笑了起來：「明知不可為而為之。大天尊才是真英雄啊！我紅雲這輩子最佩服也最感謝的就是大天尊了。」
鎮元子沒有說話，只是陪著紅雲將杯中酒一飲而盡。他想起當年昊天在他的五莊觀吃人參果時的樣子，那時他就覺得此子不凡。
但他沒想到，這個「不凡」會以這種方式展現在洪荒面前。
天幕之上，不周山腳下的戰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