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幕之下，原初洪荒，崑崙山玉虛宮。
這座曾經三清共居的道宮，如今只剩下一個人。
元始天尊沒有盤坐蒲團，也沒有正襟危坐於玉虛椅上。
他坐在殿前的台階上，身邊散落著幾隻歪倒的玉壺，手裡還攥著一隻。
道祖的仙酒，聖人也醉不了，但他沒有用法力去化解酒力。他只是想喝。
天幕上的畫面還在繼續。他看到另一個世界的三清圍坐品茶，看到通天攬著昊天的肩膀說錯話被自己瞪了一眼，看到老子說「當大哥的讓弟弟是應該的」，看到通天說「弟弟要尊敬哥哥」。
看到自己說要給通天送褥子。他看著畫面中三人舉杯相碰，那笑聲隔著天幕落在這座空蕩蕩的道宮裡，像一根又一根針。
他忽然覺得鼻子發酸，伸手摸了摸眼角，指尖濕漉漉的。
他愣愣地看著那抹水痕，已經記不清上一次流淚是什麼時候。
「想當年，我兄弟三人何等感情深厚。」元始天尊仰頭灌了一口酒，對著空無一人的玉虛宮自言自語，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。
「如今兄長不認弟弟，弟弟不認兄長。有人能告訴我說這到底是怎麼了？我只是想讓規矩立起來，想讓闡教走正道。
難道真是我錯了嗎？如果是我錯了，我認。可誰來告訴我，我錯在哪裡？」
沒有人回答他。玉虛宮外的山風穿過窗欞，嗚嗚咽咽，像是在替誰回答，又像是在陪他一起嘆息。
同一時刻，碧游宮廢墟。
通天教主盤坐在一片瓦礫之中。封神之戰後，碧游宮被毀得只剩下斷壁殘垣，他服下隕聖丹被困在此處。
無數年沒有出過這道門。他的鬍鬚不知多久沒有打理，亂糟糟地垂在胸前，頭髮披散著，道袍皺巴巴地裹在身上。
他手裡拎著個破舊的酒葫蘆，仰頭灌了一口，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來，打濕了衣領。
他看著天幕上另一個世界的自己，那個還住在崑崙山上、天天跟元始拌嘴、被大哥瞪一眼就縮脖子的通天，忽然仰天大笑，笑聲從瓦礫間激盪而起，撞在四壁上又折回來。
「紅花白藕青蓮葉，三清本就是一家……哈哈哈哈哈哈！好一個三清本就是一家！另一個世界的我還有個二哥，我二哥還在想著給我送褥子！
我這個世界的二哥呢？他恨不得我死！我大哥呢？大哥在首陽山上閉著眼睛煉丹，看都不看我一眼！
分家……分家……那個世界的我們也是分家，可他們是笑著分的！我們呢？我們是打得頭破血流分的！」
他把酒葫蘆猛地摔在地上，碎片四濺，酒液浸入廢墟的石縫。
他仰頭望天，仿佛想從那道天幕中看到些什麼，看到父神，看到師父，看到那個已經回不去的崑崙山。
「天道！為何如此對我通天！我截教有教無類有什麼錯？我收那些披毛戴角之輩有什麼錯？
巫族以血脈論貴賤，妖族以出身分高低，闡教以根腳定優劣。
我通天只是想給那些不被看得起的生靈一條活路！我有錯嗎？我錯了嗎？」
天道空間。鴻鈞盤坐於法則鎖鏈交織的虛空之中。他感受到了三清各自的心緒，老子假裝的沉默，元始的眼淚，通天的嘶吼。
他沒有說話，只是手指微微動了一下，像是想抬手做什麼，又停住了。那些終究是他的弟子，他看著他們一步步走到如今，看著他們跪在紫霄宮中叫「師父」時眼中的敬慕。
他看著他們成聖，看著他們兄弟反目，看著他們打得洪荒破碎，看著他們在各自的廢墟中獨自飲泣。
他本以為自己合道之後，不會再有什麼波瀾。
可此刻，那三個徒弟各自悲傷的樣子，像是隔著三十三重天，輕輕戳了他一下。
天幕之上的畫面依舊在流轉，洪荒萬靈的目光追隨著那個玄袍青年的身影，看著他離開崑崙山，駕著黑蓮向西方飛去。
而在原初洪荒的角落裡，那些被天幕揭開傷疤的聖人們，還在各自的情緒中沉浮。
太清境中，老子盤坐蒲團，扁拐橫於膝前。
他看著天幕上三清分家的畫面——另一個世界的自己說「當大哥的讓弟弟是應該的」。
元始沉默後說「回頭給你送褥子」，通天笑嘻嘻地說「弟弟要尊敬哥哥」。
那些畫面像一面鏡子，照出了他從未對人言說的遺憾。
這個世界的老子修忘情道，萬物不縈於心，可此刻他還是忍不住想起封神之戰。
元始來首陽山請他出山對付通天，他沒有拒絕。他去了。
他和元始聯手破了誅仙陣，破了萬仙陣，眼睜睜看著通天服下隕聖丹，看著截教覆滅，看著三弟被囚禁在碧游宮廢墟中。
他做了自己以為對的事，可此刻他忽然不確定了。
如果當年他沒有出山，如果當年他攔住了元始，如果當年他像另一個世界的自己一樣，拉著兩個弟弟坐下來談一談，是不是就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？
他緩緩閉上眼，道心深處某個被封存了無數年的角落，輕輕疼了一下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，那個一向嚴肅的二弟，會在玉虛宮裡獨自飲酒到眼眶濕潤。
那個無比堅強的三弟，會在碧游宮的廢墟中摔碎酒葫蘆，仰天質問天道。
當然，這些事沒有人會知道。聖人也是要面子的。
天幕並沒有因為他們的悲傷而停止播放。
崑崙山上，三清已商定分家事宜。崑崙山留給元始天尊，老子定在首陽山，通天則興沖沖地規劃著名他的金鱉島。
然而元始天尊並沒有因為崑崙山歸自己而顯得多麼高興，沉默了片刻，忽然開口。
「大哥，三弟。」他的聲音依舊端肅，卻比平時輕了幾分。
「我在崑崙山留了兩座偏殿。一座在東峰，正對日出，大哥煉丹時采朝露方便；一座在南崖，下面就是瀑布深潭，三弟若是來了想練劍——」
他頓了頓，板著臉補了一句，「別在殿裡練。瀑布下面有個石台，夠你折騰。」
通天愣了愣，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，伸手勾住元始的肩膀，用力晃了兩晃：
「二哥，你還真給我留房間啊？我還以為你巴不得我早點走呢。」
「規矩不可廢。兄弟歸兄弟，禮數歸禮數。你們來，總要有地方住。」元始天尊正襟危坐，目不斜視，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老子微微頷首沒有說話，但那份沉默里有千鈞的分量。
昊天看著這一幕，微微一笑，站起身來向三人告辭。接引和准提已在西方等候，他得去須彌山走一趟。
通天送到崑崙山口，末了還不忘說了句「回頭去金鱉島喝酒」。元始天尊難得沒有說他「不務正業」，只是站在宮門口，目送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雲海深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