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蓮悠悠西行。昊天剛過東西方交界處,便瞧見前方雲路上有兩道熟悉的身影正慢悠悠地飛著。
一個紅袍微胖,手裡提著酒壺,飛得歪歪扭扭,正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。
一個葛布道袍,三縷長須,一臉無奈,正是紅雲和鎮元子。
紅雲正說得起勁,一轉頭看見昊天的黑蓮從後面趕上來,眼睛頓時亮了,揚起酒壺就喊:
「昊天道友!這邊這邊!」
鎮元子也轉過身來,向昊天拱手見禮,臉上那副「終於有人陪老夫一起受罪」的解脫表情藏都藏不住。
昊天按下雲頭,黑蓮與二人並行,笑著拱手還禮:
「鎮元子道友,紅雲道友。你們也是去須彌山?」
鎮元子無奈地搖搖頭。原來准提接引成聖之後,親自傳訊四方,邀請的賓客只有寥寥數人。
紅雲自然在其中,鎮元子本來不想去,但紅雲軟磨硬泡,終於把鎮元子給磨動了。
「人多熱鬧!」紅雲笑嘻嘻地擠到昊天身邊。
「對了昊天道友,你那頭白鹿呢?上回在五莊觀還吃了我不少靈果,怎麼沒帶來?」
昊天笑道:「在紫霄宮,陪著師妹修煉呢。」
與此同時,紫霄宮中。白鹿正苦哈哈地叼著玉壺給靈藥澆水,澆完還得用鹿角輕輕拱土,動作比伺候祖宗還仔細。
瑤池盤坐在廊下修煉,偶爾睜開一隻眼瞥它一下。
白鹿打了個哆嗦,繼續低頭澆花,心裡默默念叨:老大,你什麼時候回來啊……
三人結伴同行,很快到了須彌山。如今的須彌山已不是當年那片焦土。
雖依舊不如東方靈氣充沛,但山間已有綠意,靈泉潺潺,幾座古樸的道宮依山而建,飛檐斗拱雖不華麗,卻自有一番清淨莊嚴的仙家氣象。
准提和接引並肩站在山門前,遠遠看到三人到來,連忙迎上前去。
准提身上的道袍已不再是當年那件打滿補丁的舊衣,換成了一襲素淨的玄黃道袍,七寶妙樹懸於身後,霞光柔和而不刺目。
接引依舊是那副瘦削模樣,但眉間那道萬年不展的豎紋終於舒展開來,仿佛壓在心頭無數年的重擔終於卸下了幾分。
十二品功德金蓮在他腳下緩緩旋轉,金光普照。
「三位道友!」准提雙手合十,笑容滿面,「遠道而來,快請入內!」
接引也深深一禮,沙啞的聲音裡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:「昊天道友,紅雲道友,鎮元子道友。請。」
三人隨二人入殿。須彌山的大殿雖不如天庭妖帝宮那般金碧輝煌,也不如三清宮那般古樸厚重,卻自有一番清淨莊嚴的氣象。
殿中陳設簡樸,沒有多餘的裝飾,只有幾幅描繪西方重建景象的壁畫,以及正中供奉的一盞長明燈。
石桌上有靈茶,茶湯清澈,雖比不上紫霄宮的悟道茶,也比不上五莊觀的人參果茶,卻是准提接引眼下能拿出的最好的東西。
接引端起茶杯,沉默了片刻,然後站起身來,向昊天和紅雲分別深深行了一禮。准提也隨之起身,神色鄭重。
「昊天道友,紅雲道友。」接引的聲音沙啞而緩慢。
「我兄弟二人能有今日,全賴二位當年在紫霄宮中的恩情。昊天道友開門之恩,紅雲道友讓座之恩,若無二位,便無今日的西方二聖。這些年來,我兄弟二人一直在想,該如何報答。」
他轉向紅雲,神色無比鄭重:
「紅雲道友,我兄弟二人商量了許久。道友當年讓座,雖是天意使然,但那座位的因果終究落在了貧道頭上。
今日貧道與師弟想請道友擔任西方教副教主,共享西方教氣運。還請道友莫要推辭。」
紅雲愣住了。鎮元子端著茶杯的手也停在了半空。
就連昊天都微微挑眉,准提接引會重謝紅雲,卻沒想到會拿出副教主的位子。
西方教副教主不是虛銜,是實打實的氣運共享。
紅雲回過神來,第一個反應不是答應,而是問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意外的問題:
「那鯤鵬道友呢?二位可有給他安排好?」
准提和接引同時一愣。氣氛微妙地安靜了一瞬。
當年紫霄宮讓座,紅雲讓了座位,鯤鵬被擠掉。紅雲得了鴻蒙紫氣,鯤鵬什麼都沒有。
雖然如今二人已經和解,但紅雲顯然沒有忘記自己這個老冤家,他有了好事,第一個想到的居然是鯤鵬。
接引沉吟片刻,鄭重開口:「鯤鵬道友如今在妖族天庭擔任妖師,貧道會親自給他傳訊,同樣請他擔任西方教副教主。只看他如何答覆。」
紅雲點了點頭,放心了。准提接引又轉向昊天,神色比之前更加鄭重。
准提深吸一口氣,雙手合十,聲音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誠懇:
「昊天道友,我兄弟二人商量過,若是道友願意,我二人願將西方教教主之位相讓。
道友胸襟格局遠勝我兄弟二人,若道友來執掌西方教,西方必能大興。我等甘願退居左右,輔佐道友。」
殿中再次安靜下來。這次連紅雲都忘了喝酒,鎮元子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。
西方教教主,接引和准提是真心要把家業交給昊天。
昊天放下茶杯,沉默了一個呼吸的時間,開口時語氣平靜而誠懇:
「二位道友的心意我領了。但師父有命,我身上還有更大的擔子要挑。
西方教教主之位,二位道友當之無愧。不過——」
他微微一笑,「即便不做這個教主,我也是二位的朋友。無論西方有何事,只需一句話,昊天必至。」
准提接引沉默片刻,然後接引雙手合十,深深一禮。
他抬起頭時,那張萬年悽苦的臉上,竟然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笑意。
那笑意很淡,卻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受到了,這個被命運摔打了大半輩子的苦修者,終於開始相信,天道對他並非只有磨礪與考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