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初是零星的襲擊。邊境上的妖族部落偶爾抓幾個人族回來,發現吃了之後修為確實有所精進。
消息傳開,越來越多的妖族加入了這個行列。
先是邊境的妖族部落,再是各地散落的妖修,最後連天庭的正規軍也開始成建制地出動。
人族部落一個接一個地消失,那些剛學會鑽木取火不久的凡人,在妖族的利爪和術法面前如同待宰的羔羊。
燒焦的茅草屋散落在灰燼中,泥地上拖曳著長長的血痕,偶爾有野妖叼著不知從哪裡拖來的布條穿過廢墟。
帝俊得知此事時,正在為如何克制巫族而發愁。
他的案頭擺滿了各路妖將呈上來的戰報,其中一份提到了人族魂魄煉製兵器的可能性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他見過人族——那些脆弱得不堪一擊的生靈,在洪荒萬族中最不起眼。
但他們也是女媧的孩子,是老子立教庇護的種族。
可那又如何?妖族要統一洪荒,巫族必須滅,人族若能為滅巫提供助力,那就是他們的價值。
帝俊最終沒有阻止,只是對太一說了一句「不要讓我知道」。
但太一什麼都沒做,十大妖聖也什麼都沒做。
在絕對的戰略利益面前,所有道德都是空談。
失去庇護的人族如同被剝去了殼的蛋,脆弱得不堪一擊。
燧人氏、有巢氏、緇衣氏三位人祖都是大羅金仙圓滿,放在從前也算一方強者,可如今巫妖兩族都有準聖坐鎮,大羅金仙早已不是頂尖戰力。
三人拼盡全力也只能勉強庇護部分族人,帶著他們東躲西藏,
在巫妖兩族交戰的前線夾縫中苦苦求生。
曾經遍布洪荒的人族聚居地,如今十不存一。
幽冥地府,輪迴盤前。昊玄端坐於酆都大帝的寶座之上,周身玄黑帝袍無風自動,九琉璃冠冕下的面容陰沉如水。
他的神識穿透陰陽界的薄霧,看到洪荒大地上的慘狀,無數人族被妖族屠殺,魂魄哀嚎著湧入地府。
那些魂魄殘缺不全,有的被啃食了半邊身子,有的被抽離了生機,有的甚至被活生生煉化,連完整的魂魄都沒能留下。
昊玄霍然起身,輪迴紫蓮的紫光也隨之暴漲。他要去洪荒。
可剛踏出一步,一股浩瀚的壓制之力便從輪迴盤上傳來,將他的身形硬生生壓回了寶座上。
天道壓制。地府初立,輪迴運轉尚未穩固,酆都大帝必須坐鎮地府,不得擅離。這是天道對地府的約束,他越不過去,也繞不過去。
昊玄攥緊了手,指節咔咔作響。他發現自己能做的,只是多派些鬼差去接引人族魂魄,讓他們在黃泉路上少受些苦。
這讓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無力。
而與此同時,帝俊並未因為屠戮人族而停下征服的腳步。
妖族鐵騎在肆虐人族的同時,也向蓬萊仙島發動了全面進攻。
東王公早就預料到這一天。他站在蓬萊之巔,龍頭拐杖往地上一頓,護島大陣轟然展開。
萬仙陣——他以蓬萊散修為根基創下的守護大陣,此刻終於派上了用場。
仙府雖然實力最弱,但東王公在散修中的號召力無人能及,萬仙陣匯聚了數萬名散仙的法力,化作一道覆蓋整座蓬萊的光幕,將妖族大軍的攻勢擋在島外。
然而巫妖兩族的全面戰爭並未因為蓬萊的戰事而有絲毫停歇。
不周山下,十二都天神煞大陣凝聚出盤古真身。
巍峨的巨人虛影手持巨斧,每一次揮動都震碎萬里虛空。
妖族這邊,帝俊端坐妖帝宮,以河圖洛書推演周天星斗,三百六十五顆星辰同時亮起,周天星斗大陣如一張鋪滿蒼穹的光網,與盤古真身正面碰撞。
仙府的萬仙陣在巫妖兩強的夾縫中苦苦支撐,東海之濱的人族在血與火中哀嚎。
血腥氣從洪荒大地瀰漫到九幽地府,無數冤魂將血海都染得更深了幾分。
昊玄端坐於地府深處,神識穿透幽冥,將這一切盡收眼底。
他的輪迴紫蓮在顫動,可他始終無法踏出地府一步。
他只能等。等那個在混沌深處悟道的人回來,等他親手來結束這一切。
昊天在混沌中一路急行。來時的路走了不知多少萬年,那是因為他需要邊走邊悟,在混沌亂流中尋找法則證道的機緣。
如今歸心似箭,黑蓮將遁速催到了極致,十二品蓮瓣上的墨色光華如雷霆般撕裂混沌,每一次閃爍便是跨越了來時躊躇了許久的距離。
他腦海中反覆浮現出揚眉給他看的那幅畫面,巫妖兩族在不周山下殊死搏殺,人族部落遍地焦土,仙府蓬萊在萬仙陣的光芒中苦苦支撐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時候的畫面,更不知道現在洪荒已經變成了什麼模樣。
而在洪荒大地上,三清依舊安坐於各自的道場之中。
老子在首陽山上閉目煉丹,元始在崑崙山玉虛宮中正襟危坐,通天在金鱉島上擦拭著誅仙四劍。
五聖之中,沒有一人有出手的意思。巫妖之爭是天數,人族之劫也是天數。
聖人順應天道,當知大勢不可改。插手巫妖之爭,便是逆天而行。
更何況帝俊的周天星斗大陣與十二都天神煞大陣正面碰撞時,那威能之盛,聖人之下誰也不敢說能全身而退。
但女媧不一樣。她無法安坐。媧皇宮中,女媧來回踱步,山河社稷圖在她身側展開又合攏。
她是人族聖母,那些正在被妖族屠戮的生靈,是她親手用九天息壤和自己的精血捏出來的。
每一個被妖族吞噬的人族,她都能感受到他們臨死前的恐懼與絕望。
但她也是妖族媧皇,帝俊封她的媧皇之位她雖從未放在心上,可妖族的命運她也不能完全置身事外。
每一次她試圖起身踏出媧皇宮,天道意志便如潮水般湧來,將她牢牢困在宮中。她是聖人,卻連自己的道場都出不了。
天道空間,鴻鈞的臉色從未如此難看。
他的左半邊臉滿是悲憫——那是鴻鈞本人,看著洪荒大地上的慘狀。
看著那些在戰火中哀嚎的人族,看著那些被屠戮的弱小生靈,想要降下聖人法旨干預這一切。
右半邊臉冷漠如冰——那是天道意志,冰冷地維持著天地運轉最根本的規則,無情無欲,只認大勢不改,巫妖必須退出洪荒舞台,人族必須經歷這一劫才能破而後立。
天道意志認為這場浩劫是洪荒必經的陣痛,如同凡人分娩時的撕裂,雖然劇痛卻不可或缺。
但鴻鈞知道,若任由天道意志擺布,這場浩劫的代價將會遠遠超出必要的限度。
兩個人格、兩種意志在這具天道化身中共存,此刻卻激烈地對峙著。
就在這時,噩耗傳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