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殿通體由溫潤白玉築成,風格古樸厚重,並無過多奢華裝飾,卻自有一股統御萬方、追溯源流的堂皇大氣。
殿前廣場以星辰砂鋪就,踏上去有濛濛星輝升騰。
此刻,殿門大開。
殿內並非空曠,兩側已有十數人肅立。
男女老少皆有,氣息或淵深如海,或凌厲如劍,最弱的也是洞天境巔峰,其中幾位老者,周身道韻與虛空交融,赫然是長生境尊者。
他們目光如電,齊刷刷落在踏入殿門的軒啟身上。
好奇、審視、質疑、激動、冷漠……
種種情緒,混雜在磅礴的神念威壓之中,無聲地瀰漫開來。
若換做尋常神台境修士,只怕瞬間就會被這無形的壓力碾碎神魂。
軒啟腳步未停,連衣角都沒晃動一下,徑直走入殿中,目光平靜地望向大殿盡頭。
暗影衛的五人低著頭,十分恭敬地跟在軒啟身後,比軒啟慢半拍。
那裡,白玉高台之上,端坐著一位中年男子。
他面容俊朗,與軒啟有五六分相似,只是眉宇間積威甚重。
一雙眸子開闔間,似有日月星辰生滅,陰陽萬象輪轉。
他穿著簡單的玄色長袍,無任何佩飾,卻仿佛是整個大殿、乃至整顆祖源星的中心。
他只是坐在那裡,便自然統合了殿內所有人的氣息,將那無形的威壓化於無形。
白家家主,白蒼瀾。
一位屹立在陰陽境巔峰的無上掌座。
軒啟與白蒼瀾的目光,在空中相遇。
此刻,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。
半晌,白蒼瀾緩緩開口,聲音沉穩,聽不出太多情緒。
「你便是軒啟?」
「嗯。」
軒啟點頭,言簡意賅。
「可曾聽聞白啟之名?」
「聽過白起。」
「你體內確有我白家嫡系血脈氣息,雖微弱且本源有損。」
白蒼瀾的眼中掠過一絲極複雜的光。
那光芒深處,似有痛楚,有愧疚,有審視,還有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如釋重負。
「十八年前,家族遭遇變故,吾兒白啟失蹤,其命魂玉簡碎裂大半,只餘一絲微光不滅。家族尋覓至今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緊緊鎖住軒啟。
「你可知,你為何流落在外?又為何本源有缺?」
殿內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。
這是最關鍵的問題,也關乎著眼前少年,究竟會被如何定位。
軒啟歪了歪頭,似乎很認真地思考了一下。
然後,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,他攤了攤手,臉上露出一個介於無辜和無奈之間的表情。
「讓我想想……嗯,不知道。沒事兒,這不重要!」
他環視了一圈殿內神色各異的人們,語氣真誠得像一個六歲的幼童。
殿內氣氛瞬間凝固。
軒啟這句話像是一顆無形的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湖面。
不知道?
這不重要?!
一位長生境巔峰白髮老者再也按捺不住,鬚髮皆張,怒喝道:
「放肆!此乃我白家血脈根源大事,關乎嫡系傳承、族運興衰,豈容你在此戲言!」
他一步踏出,氣息引動殿內靈潮洶湧,一尊模糊的山河大鼎虛影在其身後浮現,煌煌威壓直逼軒啟。
然而,就在那鼎影威壓即將觸及軒啟衣角的前一瞬,一聲極輕的鼻音從高台之上傳來。
並非刻意針對,只是白蒼瀾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僅僅這一下。
那尊即將凝實的山河大鼎虛影,「噗」地一聲,如同被無形大手抹去的灰塵,瞬間崩散,消弭於無形。
老者更是悶哼一聲,臉色一白,周身鼓盪的氣息如同退潮般偃旗息鼓。
他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,驚駭地望向高台。
白蒼瀾甚至沒有看他,目光依舊落在軒啟身上。
只是那眸子裡的日月星辰輪轉,似乎快了一絲。
「七長老,退下。」
他的聲音依舊平穩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志。
「他尚未正式歸族,亦未經歷祖血祭壇驗明正身,此刻,還不是白家子弟。」
七長老臉色一陣青白,躬身低頭。
「是,家主。」
默默退回原位,只是看向軒啟的眼神,更加銳利複雜。
七長老沒發現,軒啟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,似乎在記住他長什麼樣子。
七長老的退讓,並未讓殿內緊繃的氣氛緩和多少。
反而因白蒼瀾那句「此刻,還不是白家子弟」,讓許多目光變得更加複雜難明。
白蒼瀾的目光落到幾名暗影衛身上,淡淡開口道:
「你們退下吧。」
五名暗影衛抬頭看了一眼軒啟,然後看向白家家主白蒼瀾,一言不發,站在原地。
白蒼瀾眉頭皺起。
這時,軒啟打了一個響指。
眾人不由得因為軒啟舉動而心生困惑。
在眾人疑惑之際,暗影衛為首之人動了。
他一手探入虛空,聯通宇宙星河,千百顆星辰被攝取到掌心中,熔煉成了一張星辰王座。
星辰王座高大威嚴,虛空台階一層層鋪下,落到軒啟身前。
軒啟踩著虛空台階一步步踏上星辰王座,坐了下去,俯視著白蒼瀾。
其他的暗影衛托著玉盤,將泡好的茶端上去。
軒啟接過茶輕輕抿了一口,吐了口長氣,慢悠悠地開口道:
「說吧,找我什麼事?」
白蒼瀾一張臉徹底陰沉下去。
「你們幾個,最好給我一個解釋。」
五人眼中閃過掙扎之色,可很快又被一道神輝鎮壓下去。
他們動作劃一,朝白蒼瀾輕輕哼了一聲,沒有多言。
這一聲輕哼,勝過千言萬語。
此刻,整座大殿安靜得可怕,那瀰漫的星輝仿佛都凝滯了。
幾位陰陽境掌座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他們看得分明,那絕非簡單的精神控制或脅迫。
暗影衛的靈魂核心處烙印著白家最高級別的禁制。
即便是同階的萬象境真祖,想要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如此徹底地抹去這種烙印,也幾乎是不可能的事。
可此刻,禁制卻無聲無息。
五名暗影衛眼神清明,氣息圓融,甚至修為隱隱有精進之勢。
唯獨那份源自血脈與禁制中對白家絕對的忠誠,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更奇異、更絕對的歸屬感。
對象正是那高坐於星辰王座之上,悠然品茶的少年。
不是傀儡,更像是被從最根本的存在層面,悄然置換了效忠的源頭。
這比暴力碾壓更令人心底生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