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位穿著灰撲撲麻布衣袍的老者。
頭髮稀疏灰白,臉上皺紋深如溝壑,拄著一根看似普通的木杖,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。
他身上沒有任何強大的氣息流露,就像凡間最普通的耄耋老人。
但當他渾濁的眼睛緩緩掃過大殿時,無論是暴怒的白蒼瀾,還是殺意凜然的長老們。
他們的動作都不由自主地僵住,心中翻騰的怒火與殺意,竟如同被一盆冰水澆下,迅速冷卻。
白蒼瀾深吸一口氣,周身恐怖的氣息緩緩收斂,但眼中的寒意未消,對著那麻衣老者微微躬身。
「老祖宗,您怎麼……」
「蒼瀾,還有你們,都退下吧。」
麻衣老者,白家真正隱世不出的古老存在。
他輕輕擺了擺手,打斷了他的話。
他的目光,越過了所有人,落在了星辰王座上的軒啟身上。
那目光複雜到了極致,有審視,有疑惑,有難以置信,最終化為一聲極輕的嘆息。
「孩子。」
他對軒啟說道,語氣出乎意料的平和。
「收起你的玩鬧吧,這座位不適合你現在的身份。」
他又看向那五名嚴陣以待的暗影衛,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更深沉的凝重。
「至於他們……既然選擇了新的路,便由他們去吧。白家,不攔。」
五名暗影衛:!!!
老祖,你什麼意思?是我們理解的那個意思嗎?
我們也是白家人,為白家獻上忠誠,我們沒有背叛白家啊!
白家老祖的話一出,滿殿皆驚。
軒啟臉上的玩世不恭也略微收斂了一些。
他坐直了身體,目光與麻衣老者平靜對視。
「玩鬧?」
軒啟手指摩挲著溫潤的玉質杯壁,露出笑容。
「眼光不錯,竟然看出來了!」
聞言,眾人嘴角微抽,惡狠狠地瞪著軒啟。
白家老祖沒生氣,樂呵呵地笑了。
「年輕人有活力,挺好的!」
白家老祖這一句,讓殿內緊繃到極致的氣氛出現了一絲極其詭異的鬆動。
像是一根拉滿的弓弦,突然被人在中間輕輕彈了一下,發出不成調的嗡鳴。
既沒斷,也沒松,就那麼不上不下地吊著。
幾位原本怒髮衝冠、氣息鼓盪的長老,此刻臉上的怒容都有些僵住。
一口氣堵在胸口,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。
七長老和五長老更是面面相覷,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茫然和憋屈。
老祖宗,這都什麼時候了,您還誇他有活力?
白蒼瀾眉頭緊鎖,看向自家老祖的目光里充滿了不解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。
但他深知這位老祖的脾性,只得按捺住,靜觀其變。
軒啟也挑了挑眉,似乎對這反應略感意外。
他放下摩挲杯壁的手指,身體微微前傾,饒有興致地看著光門旁的麻衣老者。
「哦?不覺得我是在挑釁白家威嚴,辱沒祖宗殿堂?」
他語氣裡帶著點試探。
「威嚴?」
白家老祖笑著搖了搖頭,手中那根看似普通的木杖輕輕頓地,發出「篤」的一聲輕響。
「活了這麼久,見過的起起落落太多。所謂的威嚴、臉面,有時候啊,不如一壇老家自釀的土酒實在。」
「年輕人有銳氣,敢折騰,就算把天捅漏了,也比死氣沉沉地跟一潭死水一樣要好。」
軒啟眼中的興味更濃了。
「聽起來,老爺子你倒是個明白人。」
「明白不敢當,只是見多了。」
白家老祖擺擺手,渾濁的目光再次落到軒啟身上,那目光深處,審視的意味並未減少,只是包裹了一層更溫和的外殼。
「孩子,你坐那椅子,確實不合適。」
他伸手指了指四周溫潤古樸的白玉牆壁,又指了指腳下瀰漫星輝的星辰砂。
「這裡的東西,都老了,舊了,染了太多代人的氣息。」
「你這張椅子,太乾淨,也太霸道,它會攪動這裡沉澱了太久的東西。」
「有些東西,一旦攪起來,未必是好事。」
軒啟收斂了臉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,第一次用一種相對認真的態度看著白家老祖。
「那依老爺子看,我該坐哪兒?或者,我該以何種身份,站在這裡?」
白家老祖沉默了片刻,目光緩緩掃過殿內眾人,最後又回到軒啟臉上。
「你體內有白家嫡系血脈,這一點,蒼瀾感應無誤,老朽也能感知。」
「雖然微弱有損,但源頭做不得假。」
「你或許不在意『白啟』這個名字,但血脈的聯繫,是這天地間最古老、最難以徹底斬斷的因果之一。」
他頓了頓,語氣變得緩慢而清晰。
「所以,你當然有資格站在這裡。甚至,有資格要求家族給你一個交代。但前提是……」
他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了一瞬。
雖然很快又恢復渾濁,但那瞬間的鋒芒,讓所有接觸到這目光的人心頭都是一凜。
「你得先『是』白家的人。」
「怎麼『是』白家人?」
軒啟追問。
「登上祖血祭壇。」
白家老祖指向身後光芒氤氳的光門,聲音平靜無波。
「讓祖血親自確認你的血脈源頭,映照與你血脈相關的重大因果。」
「這是白家傳承至今,確認核心子弟最根本的儀式。」
「在祖血面前,一切偽裝、篡改、遮掩,都無所遁形。」
他看向軒啟,眼神深邃。
「你若坦然,便無所懼。祖血會告訴你,你是不是白啟。」
「十八年前的那場變故,究竟有多少是天災,有多少是人禍?」
最後兩個字,他說得很輕,卻像重錘一樣敲在不少人心上。
七長老等人的臉色瞬間又白了幾分。
「當然。」
白家老祖話鋒一轉。
「你也可以拒絕。那麼,你今日以『軒啟』之名所做的一切,便只是外敵入侵,挑釁世家。」
「我白家將傾盡全力,將你……以及這五位。」
他看了一眼那五名暗影衛。
「一併抹除。」
他給出了兩條路。
一條是踏入可能揭示一切、但也可能危機四伏的祖血祭壇。
以白啟或與之相關的身份,尋求一個答案和可能的歸宗。
另一條,則是徹底撕破臉,以力相搏,生死自負。
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軒啟身上,等待他的選擇。
這一次,連白蒼瀾都屏住了呼吸,死死盯著他。
他看了看那光門內古老的祭壇虛影,又看了看神色各異的白家眾人。
最後目光落在白家老祖那平靜無波、卻仿佛洞悉一切的臉上。
片刻後,他忽然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