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七，歸德市的年味兒還濃得化不開，氣溫零下好幾度，大清早出門呼氣成霜。
按理說這個點，大伙兒都還在被窩裡賴著，但天宇出行的老廠區門口，卻是另一番熱火朝天的景象。
早上七點半，距離正式開工還有半個小時，大門外已經烏泱泱擠滿了人。
安保組長趙亮帶著幾個退伍的兄弟在門口維持秩序，看著這架勢直發愣。
「哎喲，李師傅，您這大包小包的，把家裡豬圈都搬空了吧？」年輕的小張隔著老遠就喊，他自己手裡也拎著兩隻剝好的白條雞和一袋子山貨。
李師傅把蛇皮袋往地上一墩，喘著粗氣笑罵道：「滾蛋！這都是俺媳婦非讓帶的，自家種的菜，還有大幾十個土雞蛋。她說許總年底給發了那麼大一筆獎金，連著咱們的房貸都給湊齊了，沒啥好報答的，這點土特產非讓我帶來分給車間的工友和領導。」
「巧了不是，我媽也是這麼說的！」小張咧著嘴樂，「拿了許總那個888的紅包，我媽過年逢人就誇我們老闆是活菩薩。」
周成軒披著軍大衣走到大門口，看著排隊打卡的隊伍，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。
他拉過人事部的主管問：「不是說初七算三倍工資，但家裡遠的、買不到票的可以申請休到正月十五嗎？今天到底回來多少人？」
人事主管查了查手裡的打卡數據，咽了口唾沫：「周總，除了四個家裡老人確實生病住院請了假的，剩下的……全到了。出勤率百分之九十九點九。」
周成軒倒吸一口涼氣。幹了半輩子製造業，他太清楚過完年這幾天是什麼光景了。
往年這個時候，為了把工人求回來上班，廠長得挨個打電話發路費，有的南方大廠甚至在節後能流失三分之一的熟練工。
現在呢？不僅一個沒跑，全提前回來了！大冷天的在廠門口排隊等著上班！
「這就是人心啊……」周成軒緊了緊大衣，大手一揮，「通知食堂，中午必須加餐！再加個大葷！讓財務把今天的三倍工資記准了，一分錢不能少大家的！」
與此同時，幾公里外的友商愛瑪的分廠里，HR正急得焦頭爛額，看著稀稀拉拉的流水線直罵娘：「人呢？過個年全死家裡了？打電話不接，接了就說辭職了，要去天宇排隊面試！這他媽開年還怎麼排產？！」
……
歸德的生產線重新轟鳴，而鄭州東站旁邊的綠地之窗15樓，天宇集團剛剛租下的新總部也迎來了年後復工的第一天。
許晨站在寬敞明亮的辦公室落地窗前，俯瞰著鄭東新區的車水馬龍。
各條戰線都在極速推進：無界汽車那邊，孟學軍和剛挖來的趙志剛團隊已經扎進了新車底盤的調試中；天擎能源的洛陽工廠，天順建築帶著施工隊正月初五就復工了，趕著要在年底前把「星海」電池的產線搭起來。
這些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，但許晨今天的心思沒在車上。
辦公室門被推開，天芯半導體的負責人吳漢明走了進來。
吳漢明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，頭髮像個雞窩，一看就是過年期間都沒怎麼休息，但眼睛裡布滿了血絲，透著一股近乎亢奮的光。
「許總，新年好。」吳漢明搓了搓手，連寒暄都顧不上，直接把一個加密的金屬U盤輕輕放在了許晨寬大的辦公桌上，「『承影-1』全套的版圖數據都在這裡了。過年這幾天，DRC（設計規則檢查）和LVS（版圖與原理圖一致性檢查）我們跑了整整三遍，乾乾淨淨，一個Error（錯誤）都沒有。」
許晨轉過身，看著這個技術狂人，親自給他倒了杯熱水：「吳總，別繃得這麼緊，先喝口水。咱們今天發數據給代工廠？」
「對。」吳漢明端著紙杯，手微微有點抖，「上海華虹那邊已經對接好了，機台也排出了檔期。只要數據傳過去，他們那邊審核沒問題，馬上就能製版（Mask），開始首次流片（MPW）。」
許晨拉過椅子坐下，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聊中午吃什麼：「流片的七百多萬費用不是過年前就批給你們了嗎，資金都在帳上，緊張什麼？」
吳漢明苦笑一聲，一屁股坐在沙發上，雙手用力搓了一把臉：「許總，您這剛搞半導體，不知道這裡面的水有多深。這一版數據點個發送鍵出去，就是一百二十萬美元啊！這還是用的0.18微米的成熟工藝。」
他頓了頓，聲音有些干啞：「七百多萬買幾塊還沒指甲蓋大的矽片回來。如果設計有缺陷，哪怕是幾條線搭錯了，或者某個電晶體漏電，這七百多萬聽個響就沒了。拿回來的就是一塊廢磚。以前在中芯國際的時候，這種幾百萬砸下去連個水花都沒見著的流片失敗，我見過太多了。」
天芯半導體這幫人，拿著行業頂薪，拿著天宇集團傾注的心血和資源，如果這第一炮打啞了，吳漢明覺得實在沒臉見許晨。
「吳總，看著我。」許晨的聲音不大，但透著一股讓人安定的力量。
吳漢明抬起頭。
「這錢，批給你們的時候，我就當它已經花光了。」許晨靠在椅背上，話里透著霸氣，「造晶片要是怕失敗，趁早回家賣紅薯。一次不行就兩次，兩次不行就三次。咱們現在是在給天宇、給以後的國產新能源車打最底層的地基。地基塌了重挖就是了，我這兒不僅有七百萬，只要你敢要，七千萬我也照樣拿出來給你試錯。你慌個屁？」
這話糙理不糙，吳漢明聽完，只覺得胸口那塊壓了幾個月的大石頭，突然就被許晨這句「慌個屁」給砸了個粉碎。
「許總，有您這句話，我也來個破釜沉舟！」吳漢明猛地站起來，腰板挺得筆直，「我這就回實驗室安排數據傳輸！」
「去吧，傳完了回家踏踏實實睡個好覺。別晶片沒流出來，人才先累跑了。」許晨笑著擺擺手。
下午兩點。
天芯半導體的保密機房裡，吳漢明和幾個核心工程師死死盯著屏幕上的進度條。
進度條緩慢而堅定地走到100%。
「發送成功。華虹那邊的伺服器接收完畢。」一個年輕工程師長長出了一口氣，滿頭大汗地癱在椅子上。
吳漢明拿起桌上的座機，撥通了上海華虹晶圓廠對接負責人的電話。
「喂，老周，數據過去了吧？對，那是咱們『承影-1』的GDS數據。你讓你們那邊的驗證團隊費點心，儘快跑一遍審核。」
電話那頭，華虹的周總工也是半導體圈裡的老熟人了，笑著打趣：「老吳啊老吳，聽說你被個做老頭樂的土老闆挖去了，我還以為你缺錢墮落了呢。行，我親自帶人看你們的版圖，看看你們這草台班子能畫出什麼鬼畫符來。要是規則不符合我們機台要求，我可一點面子不給，直接給你退回去重改啊。」
「少廢話，趕緊看你的！」吳漢明罵了一句，掛斷了電話。
兩個小時後。
上海，華虹晶圓代工廠，後端數據審核室。
周總工端著咖啡，原本只是漫不經心地掃視著屏幕上打開的「承影-1」多層電路版圖。畢竟是個剛成立幾個月的小公司，能畫出個完整的結構就不錯了。
但看著看著，他手裡的咖啡杯停在了半空，眼神越來越嚴肅。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