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。沈牧站在城頭,遠距離感應掃過北面。
北風卷著雪粒打在臉上。城牆垛口缺了一截,碎磚從缺口往下掉,落在城牆根的雪堆里沒聲音。東段那邊的缺口還敞著,沙袋和鐵鏈堵了一半,風從缺口灌進來,帶著血腥味和焦味,三架投石車殘骸的焦味還沒散盡。
赫連朔的大營變了。
不是變了位置。是變了形狀。前些天十里寬的分散布局沒了。營帳擠在一起,糧車收在中間,斥候從七道縮回三道。六萬大軍的氣息聚成一團,沉,厚,不散開,不鋪開。縮起來了。
沈牧的手搭在垛口上,磚石冰涼。他感應了三息。大營的核心在往後收,輜重往中間挪,斥候不再往外鋪。赫連朔不圍了。他在集結。
帥帳。
沈牧站在地圖前,手指按在白石關的位置。鎮北王坐在主位,吳副將站一側,周校尉靠柱子,左臂纏著布條。
"守軍不足四千。"沈牧的手指從白石關往北移,停在赫連朔大營的位置。"北蠻六萬。十五比一。不過我感覺不到鐵面工匠了"
他手指划過東段城牆。"東段還沒修好。缺口用沙袋鐵鏈堵著,武安轉運點燒了,鐵面工匠可能走了。但他不需要投石車。只要六萬人用人命填,是個人帶兵也能戰勝我們。但他不會用命填的,他很傲,想用最低的傷亡來戰勝我們,這也是我們能堅持到現在的原因。"
吳副將的臉不好看。四千守六萬。十五比一。
鎮北王站起來,走到地圖前。
"東段最殘破,周校尉帶精銳守。"他的手指點在東段。"南段吳副將。北段、西段各分五百人。我坐中軍帥帳機動支援。"
他看向柳映霜。"你帶一隊守東段側翼。缺口兩側的登牆點,你盯。"
柳映霜點頭。
周校尉靠著柱子,左臂吊著布條,右手往腰刀上一搭。"東段我守。缺口正面我來頂。"
鎮北王看了他一眼。沒多說什麼。
沈牧開口了。"守是等死。"
帳里安靜了。
"四千守六萬,城牆殘破。"沈牧的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,從白石關往北,指向赫連朔大營後方。"他轟兩天東段就塌。我們得在決戰里找他的帥帳。"
鎮北王搖頭。"六萬大軍的中軍帥帳在後方三十里。你衝進去?"
沈牧沒接話。
"決戰不是刺殺。"鎮北王的聲音不大,但沉。"他六萬人鋪開,不要說你進去,我進去也出不來。"
沈牧沒再爭。
鎮北王說的對。六萬人鋪開,一個人衝進中軍帥帳,出不來。他清楚。但他也清楚另一件事,只守是等死。
第三式給了他一種新的看東西的方式。看破結構,斬樞紐。赫連朔六萬大軍的樞紐在哪?
不是帥帳。帥帳是指揮核心,但斬了帥帳還有副帥。赫連朔不是普通北蠻兵,他的兵有建制有軍法,不是之前那個主帥靠個人威望維持的烏合之眾。
那是糧草。
六萬人要吃飯。糧草輜重是六萬大軍的命根子。燒了糧草,圍殲就是空話。六萬人沒飯吃,圍不了幾天。
但他沒說出來。鎮北王不會同意他去燒糧草。太冒險。六萬大軍的輜重營在中軍後方,要穿過去得穿過六萬人的陣地。鎮北王會覺得這是送死。
沈牧把這個念頭壓下去了。他需要先看清楚赫連朔的陣型結構。第三式看破結構不是憑空看的,要看到才行。
鎮北王散了軍議。吳副將和周校尉出去各歸各段。柳映霜走的時候看了沈牧一眼。沈牧對她點了一下頭。
帳里只剩鎮北王和沈牧。
燈盞里的火苗跳了一下。帥帳四盞燈,照得地圖上的線條發黃。外面北風颳著帳簾,呼呼響。
鎮北王坐回主位。他看著沈牧。"你在想什麼?"
沈牧沒瞞他。"赫連朔六萬大軍的弱點。"
鎮北王等他說下去。
"不是帥帳。"沈牧說。"是糧草。"
鎮北王沉默了三息。"你想去燒糧。"
"還沒想好怎麼去。"沈牧說。"六萬人的輜重營在中軍後方。我得先看清他的陣型結構,找到縫隙。"
鎮北王沒說行也沒說不行。他只是看了沈牧一會兒。
鎮北王守北境二十年。他見過太多冒險的人死在北境的雪原上。他也見過不冒險的人死在城牆後面。守是等死,沖也是送死。兩條路都難。但沈牧不是普通人。鎮北王打過那麼多仗,從沒見過一個十六歲的少年,在四千守六萬的絕境裡,想的是"怎麼打進去"而不是"怎麼守得住"。
"先守。"他說。"看清楚了再說。"
沈牧點頭。
下午。沈牧在城牆內側盤膝調息。
霜風和驚蟄循環自生在經脈里轉。凍住的同時震,震的同時凍,一氣呵成,消耗減半。經脈96.5%,穩如磐石。五品之後能修煉四個時辰不散,比六品時長了三倍。
他調出白玉佩,對接青州方向。
暖流來了。很淡,很穩。柳寒煙的信號在新的高位上,不爆發,不波動。雙佩共鳴閉環還在,從那場血脈級共振之後,閉環就沒斷過。暖流像一根線,從青州牽到白石關,牽在他胸口。
他沒告訴她他要去做什麼。但她那邊感覺到了什麼。暖流微微強了一瞬,像是回應。不是刻意的,是血脈自動的。
沈牧收了白玉佩。
面板在視野角落浮出淡金文字。
【經脈完整度:96.5%。霜風造化刃:62%。驚蟄第一重:43%。驚鴻造化步:50%。劍經解讀度:34%。血脈覺醒:34%。】
傍晚。天色暗得快。雪原上的光一寸一寸退下去,北蠻大營的燈火亮了,密密麻麻擠在一起,和前些天散開的燈火不一樣。
一個斥候從東門進來,渾身雪粒,臉凍得通紅,眉毛上結著霜。他直接往帥帳跑。周校尉攔住他。"什麼事?"
"北蠻大營在動。"斥候喘著氣,說話的時候白氣一團一團往外冒。"主力在移動。整建制的移動。不是小隊。"
周校尉帶他去帥帳。鎮北王和沈牧都在。
斥候跪在地上,膝蓋磕在磚地上響了一聲。"北蠻大營的主力在移動。不是往南。往東。"
"往東?"吳副將皺眉。白石關北面是北蠻大營,往南是攻城。往東是繞。
沈牧走到地圖前。他的手指按在赫連朔大營的位置,往東劃。
往東繞。不是往南壓白石關。是往東繞。
繞到白石關後面。
沈牧的手指停在白石關後方的糧道上。
"他不是要攻城。"沈牧說。
鎮北王走過來看地圖。他看到沈牧手指停的位置。糧道。白石關往南的退路和補給線。
"他要繞到後面。"沈牧的手指沿著往東的路線劃到白石關後方。"他不在只靠小隊斷我們的退路和糧道,而是要用大軍直接圍困,斬斷我們的退路和糧道。"
鎮北王的臉色沉了。他站在地圖前看了三息。然後他轉身對吳副將說了一句話。
"加派斥候。盯著他往東繞的路線。每隔半個時辰回報一次。"
吳副將領命出去了。
帥帳里只剩鎮北王和沈牧。地圖上赫連朔往東繞的路線用炭筆劃著名,像一隻手從北面伸過來,要繞到白石關後面掐住脖子。
鎮北王看著那條線。"他學聰明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