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沒亮,斥候就回來了。
不是一個。是三個。從不同方向回來的。每個都渾身雪粒,臉凍得發白,跑進帥帳的時候腿都在抖。
第一個從東北面回來。"北路有北蠻兵。大隊。不是斥候。是整建制的主力。約兩萬人。往西南方向走,繞白石關北面。"
第二個從東南面回來。"南路也有。約兩萬人。往西北方向走,繞白石關南面。"
第三個從東面回來。"兩路包抄的部隊在往白石關後方走。一個從北繞,一個從南繞。他們要在後面合攏。"
帥帳里的燈盞被北風颳得晃。鎮北王站在地圖前,沈牧站在他旁邊。吳副將和周校尉也在。
沈牧拿起炭筆,在地圖上畫。
北路兩萬人,從東北方向繞白石關北面。他畫了一條線,從赫連朔大營往東北,繞過白石關北城牆,往白石關後方延伸。
南路兩萬人,從東南方向繞白石關南面。又一條線,從大營往東南,繞過南城牆,也往後方延伸。
兩條線在白石關後方交匯。像一個口袋,從兩邊收口,要把白石關裝進去。
"兩翼包抄。"沈牧把炭筆放下。"中軍在後。兩萬人鋪北翼,兩萬人鋪南翼,中軍剩兩萬人。他把兵力鋪到兩翼,中軍就薄了。"
鎮北王看著地圖上那兩條線。他沉默了三息。
"他不想攻城。"鎮北王開口。"他要鎖死我們。斷糧道,斷退路,等我們糧盡投降。比攻城省人命。"
沈牧點頭。"他學得快。圍困不夠用,就圍殲。把圍困的範圍從城外糧道縮到城外。"
吳副將的臉不好看。他看著地圖上那個口袋形。"兩路包抄,四萬人。後面還有兩萬中軍。我們四千人,怎麼打?"
沒人接話。
鎮北王走到地圖前,手指在白石關上敲了兩下。"出城野戰?六萬對四千,野戰是送死。"
沈牧沒動。
"守城等援?"鎮北王的手指移到白石關往南的方向。"朝廷援軍的公文與曾經調往南方的部隊調回的公文全部都卡著,遲遲未通過,朝廷三十天限期也還在扯,有這個理由,援軍來不了。"
"守城等死?"沈牧接了一句。"糧道被斷,存糧按配額制撐不了多久。"
三條路。出城野戰,送死。守城等援,沒援。守城等死,糧盡。三條路都是死路。
帥帳里安靜了。燈盞的火苗跳。外面北風颳。
沈牧盯著地圖。他的眼睛不在白石關上。不在兩翼包抄的路線上。他在看兩翼和中軍之間的位置。
兩翼包抄部隊在移動中。中軍在後方。兩翼和中軍之間,有一段距離。那段距離是兩支部隊的銜接處,接合部。兩支部隊各走各的,銜接處是最薄的地方。包抄還沒完成,接合部的縫隙還在。縫隙里沒人。
造化之眼打開。看陣型。六萬大軍的陣型在他眼裡展開,一層一層。北翼兩萬人的行軍路線、速度、方向。南翼兩萬人一樣。中軍兩萬人跟在後面。兩翼和中軍之間的接合部,那裡沒有建制,沒有部隊,只有行軍中留下的縫隙。
縫隙在縮小。兩翼在往白石關後方合攏。天亮之前,縫隙就沒了。
沈牧的手指按在接合部的位置上。
"這裡。"
鎮北王走過來。他看沈牧手指按的地方。兩翼和中軍之間。不是白石關,不是兩翼,是中間的縫隙。
"接合部。"沈牧說。"兩翼和中軍之間。包抄還沒完成,縫隙還在。趁他還沒合攏,從縫隙穿進去。"
"穿進去幹什麼?"吳副將問。
"不襲帥帳。"沈牧說。"燒輜重。"
帳里又安靜了。
"六萬大軍的糧草輜重在中軍後方。"沈牧的手指從接合部往中軍後方劃。"燒了糧草,他的圍殲就是空話。六萬人沒飯吃,圍不了幾天。"
鎮北王看著沈牧。他看了三息。
"你怎麼知道中軍薄了?"
沈牧沒猶豫。"他兩翼鋪開包抄,中軍就薄了。包抄要人。六萬人鋪兩翼,中軍剩不下多少。"
鎮北王沉默了。他知道沈牧有特殊功法可以遠距離感應。但他不知道沈牧怎麼"看"到陣型結構的。遠距離感應能感應到人,但看不到"接合部"和"縫隙"。那不是感應,那是分析。是看破。
沈牧沒解釋。第三式不只是刀法。是看法。看破萬物結構的本質,弧線、蓄力點、發力方向、收勢路徑、連結、弱點。刀法有結構,陣型也有結構。接合部就是陣型的弱點。
鎮北王不懂也不知道第三式。他只知道沈牧能看見他看不見的東西。他打過二十年仗,從沒見過有人能在一堆斥候回報里"看"出陣型的接合部和縫隙。
"包抄什麼時候合攏?"鎮北王問。
"天亮之前。"沈牧說。"兩翼在往白石關後方合攏。丑時到寅時之間縫隙最寬。過了寅時就沒了。"
鎮北王又看了沈牧一會兒。
沈牧站在地圖前。他的手指划過兩翼包抄路線的接合部。那條縫隙還在。包抄還沒合攏。但天亮之前就沒了。
"今夜。"他說。
帳里的人都看著他。
"趁他還沒合攏,從縫隙穿進去,燒他的糧。"
吳副將張了張嘴。他想說什麼,沒說出來。四千人守六萬已經是絕境了,從縫隙穿進六萬大軍的肚子裡面燒糧,這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事。
周校尉沒說話。他靠著柱子,左臂吊著布條,右手在腰刀上搭著。他跟著鎮北王從北到南,什麼沒見過。但從斥候回報里"看"出接合部和縫隙這種事,他沒見過。
鎮北王站在地圖前,看著沈牧手指按的那個位置。接合部。縫隙。
他知道什麼是接合部,兩支部隊銜接的地方,行軍中最薄弱的環節。但他從來沒想過從接合部穿進去燒輜重。因為他從來不會把斥候回報當成"結構"來分析。他看斥候回報,看到的是"敵人在哪、有多少、往哪走"。沈牧看到的,是"敵人的陣型長什麼樣、哪裡薄、哪裡有縫"。
鎮北王說不清那是什麼。但他知道,這個十六歲的少年,看見的比他多。
"帶多少人?"鎮北王問。
"十個精銳就夠。"沈牧說。"人多了縫隙穿不過去。縫隙最寬的時候約兩里,但兩里兩邊都是北蠻兵的斥候。人少了穿得過去,人多了會被發現。"
"柳映霜呢?"
"她跟我進去。"沈牧說。"六品,能打。萬一在縫隙里碰到北蠻斥候,她能處理。"
"周校尉呢?"
"留城裡。"沈牧看了一眼周校尉。"東段需要他。我走了,城還是要守。萬一赫連朔趁夜攻城,周校尉得頂住。"
周校尉點了一下頭。沒多說什麼。他的左臂還在布條里吊著,但右手搭在腰刀上的姿勢沒變過。
鎮北王沉默了一會兒。他看著地圖,又看著沈牧。
"不追擊。不戀戰。燒完就撤。天亮前回城。"
沈牧點頭。和上一次夜出一樣的條件。鎮北王每次放他出去,都是這幾句話。不追擊,不戀戰,天亮前回來。但沈牧知道,鎮北王說這幾句話的時候,手是攥著的。他嘴上說放他出去,心裡怕他回不來。
"我去準備。"沈牧說。
他走出帥帳。北風灌進來,帳簾被掀得嘩嘩響。城牆上的火把在風裡晃,照得雪原上一片明一片暗。
沈牧站在城牆上,望向北面。遠距離感應掃過去。兩翼包抄部隊的氣息在雪原上移動,一路往東北,一路往東南。中軍在後面跟著。接合部的縫隙還在。但比剛才又窄了一點。
今夜。趁縫隙還在,穿進去,燒糧。
他握了一下白玉佩。暖的。柳寒煙在那頭。等北蠻的事了了,他就回去見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