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。白石關城牆上的火把在風裡晃。東段缺口那邊還在修補,守軍用碎石和木頭填,錘子砸石頭的聲音從城牆根傳上來,一下一下,悶悶的。傷兵靠在城牆內側坐著,有人裹著毯子睡著了,有人睜著眼看天。飄著雪。
沈牧在城牆內側盤膝調息。
霜風和驚蟄循環自生在經脈里轉。凍住的同時震,震的同時凍,一氣呵成。消耗減半,續航倍增。五品之後能修煉四個時辰不散。經脈96.5%,穩。
他調出白玉佩,對接青州方向。
暖流來了。很淡,很穩。柳寒煙的信號在高位上,不爆發,不波動。雙佩共鳴閉環還在。暖流像一根線,從青州牽到白石關,牽在他胸口。
她那邊感覺到了什麼。暖流微微強了一瞬,像是回應。不是刻意的。是血脈自動的。她的血脈在回應他的狀態,他要去做一件危險的事,她的血脈替她感覺到了。
沈牧收了白玉佩。
面板在視野角落浮出淡金文字。
【經脈完整度:96.5%→96.6%。霜風造化刃:62%。驚蟄第一重:43%。驚鴻造化步:50%。劍經解讀度:34%→34.2%。血脈覺醒:34%。】
雙佩共鳴微推進了劍經。不多。0.2%。但每一次共鳴都在推。日積月累,聚沙成塔。
他把白玉佩貼回胸口內衫里。
沈牧收刀起身。
城門洞裡,柳映霜在等他。
灰布纏劍,窄袖勁裝,腳底下踩著碎石,手攏在袖子裡。她看見沈牧過來,點了一下頭。沒說話。
十精銳在城門洞兩側靠著牆蹲著。都是周校尉手下的老兵,臉凍得通紅,手上纏著布條,腰刀挎在身側。沒人說話。他們跟著周校尉打過很多仗。從白石關破圍到夜探器械營,從城頭血戰到第三式破投石車。他們見過沈牧出手。他們信他。今夜跟著他走,不用多說什麼。
福叔從甬道那頭追上來。手裡攥著一個小藥囊。
"帶上。"福叔把藥囊遞過來。
沈牧搖頭。"用不上。"
福叔沒再堅持。
"回來吃藥。"
沈牧沒接話。他拍了拍福叔的手背,轉身往城門洞走。
福叔站在甬道里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城門洞的陰影里。福叔跟著沈牧從青州到白石關,看著這個少年從病弱公子一步一步走到今天。他站在甬道里,風吹得他背上的舊棉襖嘩嘩響。他沒動。站了很久。
丑時。
側門開了。沈牧第一個出去。
驚鴻造化步在雪地里走不出聲。腳踩下去雪不陷,不碎,不響。身後十一個人跟著他走,柳映霜走在最後殿後。
方向是東北。兩翼接合部的縫隙。
沈牧在心裡過了一遍路線。從白石關側門出,往東北方向走。繞過北翼包抄部隊的斥候線。穿過兩翼和中軍之間的接合部縫隙,兩里寬。進入中軍後方。輜重營在北面靠山崖的位置。燒糧。撤。原路穿回。天亮前回城。
夜色很黑。雪原上沒有光。北蠻大營的燈火在遠處,隔著十里,像一把碎星撒在雪地盡頭。白石關城牆上的火把在身後越來越遠,最後只剩一個橘紅色的點。
雪原上只有風聲。風從北面刮過來,卷著雪粒打在臉上。冷的。但沈牧的經脈里霜風在轉,寒意從內往外地滲,比外面的風還冷。他不覺得冷。
身後十一個人的呼吸聲在風裡斷斷續續。雪到小腿深,每一步都要拔腿,拔出來踩下去,踩下去再拔。走了半個時辰,有人的呼吸就粗了。柳映霜走在最後面,六品的體力在雪地里行軍不吃力,她甚至有餘力幫後面的精銳踩出更寬的腳印。
沈牧沒回頭看。遠距離感應全天候開著,十一個人的心跳和呼吸都在感應里。沒掉隊的。沒出聲的。
遠距離感應全天候開著。兩翼包抄部隊的氣息在雪原上移動。北翼兩萬人往西南走,速度不快,行軍節奏。南翼兩萬人往西北走。兩路在往白石關後方收。接合部的縫隙在前面,還在。
沈牧在心裡算時間。丑時到寅時之間最寬。現在快到丑時了。縫隙還在兩里寬。但從他感應到的行軍速度推算,兩翼每過一刻鐘就往中間收半里。一個時辰後,縫隙會縮到一里。兩個時辰後,沒了。留給他的時間窗口不多。穿過去要半個時辰,燒糧要一刻鐘,撤回來再半個時辰。剛好卡在縫隙合攏之前。
但比白天又窄了。
沈牧加快了腳步。身後十一個人跟著加快。柳映霜沒出聲,但腳步跟上了。六品的體力在雪地里行軍不吃力。
走了大半個時辰。雪原上的風變大了。雪粒打在臉上發疼。遠處北蠻大營的燈火已經看不見了。白石關的火把也看不見了。四面八方都是黑的,只有腳底下踩雪的咯吱聲和風颳過耳邊的嗚嗚聲。
柳映霜從後面跟上來。她走得不喘,但聲音壓得很低。"前面多遠?"
"兩里。"沈牧說。
"能穿過去嗎?"
"能。但要看時間。丑時到寅時之間最寬。現在快到丑時了。"
柳映霜沒再問。她退回殿後的位置。腳步跟上。
沈牧停了。
遠距離感應往前掃。
接合部的縫隙就在前面。兩里。
兩翼包抄部隊的氣息在兩邊移動,一隊往北,一隊往南。中間是空的。接合部。縫隙。兩里寬。丑時到寅時之間最寬的時候。過了寅時就沒了。
沈牧的目光穿過兩里的縫隙,掃向中軍後方。
輜重營。
六萬大軍的糧草輜重營在中軍後方。幾百輛糧車,帳篷,物資。應該有守衛,有巡邏,有火把。
但沈牧的眉頭皺了一下。
太安靜了。
六萬大軍的糧草輜重營,不該這麼安靜。應該有人聲,有馬聲,有火把的光。但他感應到的輜重營,氣息很少。少到不像六萬大軍的輜重營。像是空的。
沈牧站在雪原上,風從北面刮過來。他盯著前面兩里的縫隙,和縫隙那邊安靜得不正常的輜重營。
不對。
他回頭看了柳映霜一眼。柳映霜感覺不到兩里外的氣息變化。但沈牧感覺到了。
輜重營太安靜。安靜得像是空的。但不是空的。氣息藏在地里,藏在糧車底下,藏在帳篷後面。藏著的。
沈牧的手按在彎刀柄上。刀柄冰涼。霜風在經脈里轉,隨時可以調出來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十一個人。他們蹲在雪地里,臉凍得發白,等著他說話。他們不知道前面兩里有什麼在等著。他們只知道跟著沈牧走。
沈牧望向前方。縫隙還在。兩里寬。穿過去就到中軍後方。燒糧。撤。
但輜重營不對。
他蹲下來。在雪地里蹲著,彎刀橫在膝上。風從頭頂刮過去,雪粒打在刀鞘上沙沙響。他在想。
赫連朔不是傻子。他知道自己的中軍薄了,兩翼鋪開四萬,中軍只剩兩萬。如果有人來燒糧,從接合部穿進去,中軍擋不住。赫連朔會不會防這一手?
沈牧不確定。赫連朔可能沒想到有人會從接合部穿進去。他以為白石關的四千守軍只會守城。他以為沈牧只會守城。他不知道沈牧能看見接合部的縫隙。
但也可能赫連朔想到了。可能輜重營的安靜不是沒人,是藏了人。藏在地里,藏在糧車底下,藏在帳篷後面。等人來燒糧。等的就是他。
沈牧蹲在雪裡。兩條路。穿過去,燒糧。如果輜重營有伏兵,他帶進去的十一個人可能出不來。不穿過去,回城。等天亮縫隙合攏,白石關被圍殲,糧盡等死。
他站起來。風從北面刮過來。他握緊了彎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