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斥候從西面山崖那邊回來，臉色不好。
"合攏了。"他說。"兩翼包抄部隊在白石關後方合上了。北面、東面、南面都是北蠻兵。西面是山。沒路了。"
帥帳里沒人說話。鎮北王站在地圖前，手指按在白石關的位置上。白石關北面是北蠻中軍，東面和南面是包抄過來的兩翼部隊，西面是鷹回嶺余脈的陡峭山崖。四面合圍。無路可退。
糧道斷了。白石關後方的糧道被兩翼包抄部隊截斷。存糧按配額制。四千守軍，每天消耗的糧食按配額分發。存糧還夠撐半個月。半個月後，斷糧。
鎮北王維持配額制不鬆口。"四成就是四成。鬆了再掐更疼。"和之前一樣的話。但之前說這話的時候還有糧道。現在糧道斷了。四成也撐不了多久了。
赫連朔不攻。
六萬大軍圍住白石關，但不攻。號角沒響。雲梯沒搭。衝車沒動。沒有投石車，鐵面工匠走了，攻城器械材料全廢了。赫連朔也沒有攻城器械了。他只剩人。六萬人。冷兵器。肉搏。
但六萬人不攻城。就圍著。不急。不躁。等。
沈牧站在城頭，遠距離感應掃過四面。北面中軍兩萬人的氣息在營帳里不動。東面南翼兩萬人紮營。南面北翼兩萬人紮營。三面包圍，西面是山。六萬人的包圍圈在雪原上鋪開，火把像碎星撒了一圈。
不攻城。等糧盡。這比攻城省人命。赫連朔不是莽夫。他算過帳，六萬人攻白石關，城牆殘破但還有守軍四千，攻城器械沒了，只能用人命填。填到城牆上的守軍累死為止。六萬人填四千，填得起來，但死傷會很大。赫連朔不想付那個代價。他更願意等。等白石關糧盡。等守軍餓得拿不動刀。然後走進來收降。
比攻城省人命。赫連朔的算盤打得很精。
吳副將站在帥帳角落，聽完這些，臉更不好看了。他跟著鎮北王守白石關，他什麼都經歷過。但六萬人圍住白石關不攻，等糧盡，這種仗他沒打過。不是打不過，是被困死。他寧可打。打不過至少死得痛快。等糧盡，餓死，太慢了。
周校尉靠在柱子上，左臂纏著布條，右手搭著腰刀。他也沒說話。他打過二十年仗，知道圍殲的厲害。不是攻城那種血肉橫飛的厲害。是慢慢勒死你的厲害。你看著存糧一天天少，看著守軍一天天弱，看著城外六萬人不動，你知道他們在等什麼...等你餓。
他靠圍殲。等守軍糧盡投降。比攻城省人命。
沈牧站在城頭，望向雪原。六萬大軍的包圍圈在雪原上沉默蹲伏。營帳、火把、馬群、輜重，鋪在白石關四面八方。不急。不躁。等。
沈牧在城頭分析。不能等。等糧盡就是等死。赫連朔不攻城是因為他沒有攻城器械了。但他六萬人還在。他遲早會等不下去。要麼他的糧草也撐不住，要麼王庭催他速戰。那時他就會用人命填。六萬人填四千，填得起來。雲梯架上去，一波一波地往上送，死人堆在城牆根，後面的踩著前面的往上爬。白石關守不住。
必須在赫連朔攻城前找到破局點。
中午。一隻信鴿落在帥帳外面的旗杆上。周校尉把它抓下來，從腿上解下一捲紙。紙很薄，卷得很緊。上面蓋著錦衣衛的暗印。
不是從青州來的。是從京城來的。陸衡的渠道。
鎮北王接過信，展開。他看了一遍。臉色沒變。但沈牧看到他握信的手指緊了一下。
"三十天到了。"鎮北王說。
沈牧站在他對面。"專使呢？"
"已經在路上。三天到白石關。"鎮北王把信放在桌上。"專使的任務：確認白石關出手者身份。如果確認是鎮北王府未登記的人，王府要給交代。"
沈牧沒接話。
鎮北王看著他。"到的時候白石關被圍殲。他來了也進不來。"
"他進不來。"沈牧說。"但我們也出不去。"
帥帳里安靜了。燈盞的火苗跳。外面北風颳。
鎮北王坐回主位。他把那封信疊好，放進甲衣內襯裡。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。三品宗師，守北境多年。他見過比這更險的局面。但那些年他手裡有兵，有糧，有援軍。現在他手裡只有四千殘兵，半個月的糧，和一個十六歲的兒子。
他看著沈牧。
"你有什麼想法？"
沈牧沒回答。他在想。
赫連朔六萬大軍的包圍圈在雪原上。北面中軍兩萬，東面南翼兩萬，南面北翼兩萬。三面包圍，西面是山。圍殲。等糧盡。
第三式看破結構，斬樞紐。六萬大軍的樞紐是什麼？
輜重營是後勤樞紐。但燒不了。有伏兵。
兩翼是包圍樞紐。但打不動。人太多。
斥候是情報樞紐。但截了也沒用。包圍圈已經合攏了。
沈牧站在城頭，望向六萬大軍的包圍圈。遠距離感應掃過去。北面中軍的氣息，東面南翼的氣息，南面北翼的氣息。三面。每一面都有指揮，每一面都有建制。但所有的指揮都從一個地方出，赫連朔的帥帳。
赫連朔。
六萬大軍的指揮核心是赫連朔本人。但斬了赫連朔，六萬人不會潰散。他的兵有建制有軍法，不是靠個人威望維持的烏合之眾。副帥會接手。圍殲會繼續。
所以赫連朔不是樞紐。
那什麼是？
沈牧在城頭站著。風從北面刮過來。他盯著六萬大軍的包圍圈，一層一層地看。第三式看破結構，陣型有結構，指揮有結構，圍殲也有結構。圍殲的結構是什麼？
圍殲要分散兵力，鋪開包圍圈，掐糧道掐退路。圍殲的"樞紐"不是某一個人，不是某一支部隊。圍殲的樞紐是，節奏。赫連朔的指揮節奏。他什麼時候調兵，什麼時候收口，什麼時候等，什麼時候攻。所有的節奏都從他手裡出。
如果打亂他的節奏呢？
沈牧還沒想到怎麼打亂。但他知道方向了。不是殺人，不是燒糧，不是突圍。是打亂赫連朔的指揮節奏。
他望向城外。守城等死。突圍送死。等援無望。三條路都是死路。
但沈牧在找第四條。
赫連朔六萬大軍的結構里，一定有一個樞紐。他還沒找到。但他會找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