號角響了。
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來的。北面、東面、南面,號角聲連成一片,沉,悶,從雪原上滾過來,震得城牆上的碎磚都在抖。
六萬人從四面湧來。
東面。北蠻主力壓東段。黑壓壓的人頭從雪原盡頭涌過來,鐵甲步兵在前,雲梯兵在後,弓弩手在更後面。沒有投石車。沒有衝車。只有人。六萬人的海。
雲梯搭上來了。木頭撞在城牆上悶響。鐵甲步兵開始爬。弓弩手在下面射箭,箭雨從下面砸上來,釘在城頭磚縫裡嗡嗡響。守軍在城頭砍爬上來的人,推雲梯,擋箭。
東段最危急。
北蠻主力壓東段缺口。周校尉帶精銳死守。他的左臂傷還沒好全,纏著布條吊在胸前,右手持刀砍爬上來的鐵甲兵。一個爬上來,一刀砍下去。兩個爬上來,兩刀。第三個爬上來的時候他來不及砍,那個鐵甲兵的彎刀已經劈到他臉前了。周校尉用左臂的布條擋了一下,彎刀劃破布條,在舊傷口上又添了新口。血滲出來。他咬著牙,右手一刀把那個人從城頭砍下去。
柳映霜守側翼。劍出如風。灰布解開,劍在手裡轉。爬上來的鐵甲兵被她一劍壓住彎刀,第二劍橫掃,人翻下城頭。六品的內力灌進劍身,一劍一個。但她守不住三處登牆點同時上人,她只能守一處。
守軍傷亡在漲。城頭上每隔幾息就有人倒下去。有的是被箭射中的。有的是被爬上來的鐵甲兵砍倒的。傷兵被拖到城牆內側,醫帳擠不下了。
沈牧在城頭出手。
彎刀拔出來。霜白寒意從刀鋒往外溢。第一架雲梯的橫木被凍住,攀爬者的手指碰到凍住的木頭打滑,跌下去,帶翻了後面兩個人。第二架雲梯上爬到一半的鐵甲兵被驚蟄藍白電弧打中,內力一散,腿軟,從梯上翻下去。第三架雲梯剛搭上垛口,沈牧以驚鴻造化步半空橫移過去,一刀掃過橫木,霜風凍住橫木表面,驚蟄震散攀爬者手臂內力,兩個人同時脫手跌落。
東段三處登牆點,一處一刻鐘,輪著壓。攻城節奏被打斷。北蠻兵剛頂住一波,下一波又來了,但下一波上來的時候梯子上又凍了一層霜。他們不明白梯子為什麼滑。他們不明白攀爬到一半為什麼內力散了。他們只知道城頭有個霜白刀光的人,出手一次,梯上的人就全掉了。
但他們還在爬。六萬人。不怕死。掉了一批,後面又上一批。
守軍在城頭死戰。吳副將守南段。南段不如東段殘破,但北蠻偏師也在壓。吳副將帶了五百人,在城頭來回跑,哪段吃緊就往哪段補。他已經半天沒喝水了。嗓子幹得冒煙。但他還在砍。北段和西段各五百人,也是一樣,守軍在死撐。
鎮北王在帥帳調動預備隊。預備隊只剩三百人了。三百人。白石關最後的底子。鎮北王把這三百人分成三隊,一隊一百,堵在最吃緊的地方。他自己沒上陣。他帶一千人佯攻回來之後體力消耗不小。三品宗師也需要歇。但他在帥帳里坐不住,每隔幾息就站起來看一眼四面城牆的方向。
他的長刀擱在帥帳的桌上。刀鞘上還沾著今天早上沖陣時濺的血。他看了一眼刀。又看了一眼城牆的方向。然後坐下了。
沈牧的心思在督戰台上。
造化之眼一直開著。不是看城下的攻城兵。是看一千丈外的督戰台。赫連朔站在台上。鐵甲,不戴盔,手裡的令旗在揮。
左翼壓。令旗往左揮三下。預備隊開始集結。
右翼牽。令旗往右揮兩下。方向。
正面攻。令旗往下一壓。執行。
每調一次兵,令旗變換一次。左揮三下,右揮兩下,下壓一次。節奏固定。像一首曲子,反覆地彈。
沈牧看了五遍。
五遍。每次都一樣。左揮三下,右揮兩下,下壓一次。間隔固定。赫連朔的指揮節奏,左揮三下之後,往右揮兩下之前,有半個呼吸的間隔。
造化之眼看到令旗的顏色,揮的方向,節奏。令旗揮動的節奏,三下,停半息,兩下,停半息,一下。每一段之間的間隔固定。像心跳。像呼吸。赫連朔的指揮心跳。
沈牧在城頭砍攻城兵的同時,在心裡數赫連朔的節奏。一、二、三。停。一、二。停。一。
那半個呼吸。
赫連朔的注意力在令旗上。他在想下一道指令。他在判斷往哪個方向調兵。那半個呼吸,他的眼睛在令旗上,不在城頭。
那半個呼吸,就是沈牧的機會。
但他不能從地面衝過去。一千丈。中間是六萬人的洪流。攻城兵、雲梯、弓弩手,密密麻麻鋪在城下。衝過去要穿過六萬人的陣。
但他可以從城牆躍下。以驚鴻造化步在攻城兵的頭頂上穿過去。不落地。腳踩盾牌,踩頭盔,踩肩膀。驚鴻造化步的半空變向和低空滯留,在攻城兵的頭頂上跑過去,不碰地面。
一千丈。半空。六萬人的頭頂。
沈牧在等。
等赫連朔的令旗往左揮三下。
攻城在繼續。東段三處登牆點在輪著上人。周校尉在缺口砍。柳映霜在側翼壓。守軍在死守。箭雨還在砸。雲梯還在搭。
沈牧在城頭出手壓制,但出手的同時,造化之眼一直盯著督戰台。
等。
赫連朔的令旗動了。
往左揮。
一下。兩下。三下。
預備隊開始集結。北蠻兵在督戰台前方列陣。
下一個動作是往右揮兩下。
半個呼吸的間隔。
沈牧從城頭躍下。
驚鴻造化步。半空劃弧。腳踩在攻城兵的鐵盾上,借力,往前彈。再踩一個頭盔,再彈。再踩一個肩膀。不落地。在六萬人的頭頂上跑。
攻城兵抬頭。他們看見一道霜白刀光從頭頂上掠過。有人喊了一聲。但聲音被號角蓋住了。沈牧已經從他們頭頂上過去了。
霜白刀光在攻城兵的頭頂上亮起來。
方向是督戰台。
赫連朔的令旗停在半空。他剛往左揮完三下。下一個動作是往右揮兩下。半個呼吸的間隔。
但那半個呼吸里,他看見了一道霜白刀光從城頭飛出來。
方向是他的督戰台。
赫連朔的令旗停了。
面板在沈牧視野角落浮出淡金文字。
【經脈完整度:97%→97.2%。霜風造化刃:62.5%→62.8%。驚蟄第一重:43.5%→43.8%。驚鴻造化步:50.2%→50.5%。劍經解讀度:34.5%。血脈覺醒:34%。】
戰鬥推進。每一步都在靠近臨界。
驚蟄第一重43.8%。第二重門檻:接近。觸發條件:極端高壓生死戰鬥。
沈牧在六萬人的頭頂上掠過,霜白刀光劃出一道弧。方向是督戰台。
赫連朔看著他。
他知道,這個從城頭飛出來的霜白刀光,是沖他來的。
赫連朔的手指在令旗柄上收緊了一下。他沒有繼續往右揮兩下。他把令旗握在手裡,右手按上了腰間的彎刀。
四品巔峰武將站在他身後。他看見赫連朔的手按上了刀柄。他也把手按上了新刀的刀柄。
兩個人看著沈牧從六萬人的頭頂上掠過來。
越來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