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
白石關的城牆還矗著。但矗著的樣子變了。東段缺口的沙袋牆被劈開了,露出裡面填的碎石和屍體。分不清是守軍的還是攻城兵的。凍住了。血和雪混在一起,凍成暗紅色的硬塊。
垛口燒焦了。木頭支架還在冒煙。城牆根堆著折斷的雲梯、碎鐵甲、斷裂的彎刀。攻城兵的屍體疊在守軍屍體上面,沒人搬。
傷兵擠滿了醫帳。帳里躺不下,擺在帳外的雪地上。有人悶哼。有人不出聲。軍醫在傷兵之間跑,手上全是血,圍裙凍硬了。
周校尉坐在城牆內側靠牆的地上。左臂纏著新布條,舊傷口上面又添了新口,布條上滲著暗紅。他右手還握著刀。沒松。握了一夜。手僵了,掰不開。
柳映霜蹲在他旁邊,灰布解開纏在劍上,灰布沾著血。她幫周校尉掰手指。一根一根掰。掰開一根,周校尉的嘴角抽一下。掰到第五根的時候,刀從手裡掉下來。叮一聲。
沈牧靠在城牆內側的另一段牆上。虎口的傷結了痂。左臂的劃傷也結了痂。白玉佩貼在胸口,暖的。暖流很淡,一直在。
帥帳。
鎮北王坐在主位上。鐵甲沒脫。一夜沒脫。甲上有血,幹了的,發黑。他的長刀擱在桌上,刀鞘上的血也幹了。
他面前擺著一張城防圖,圖上壓著幾枚石子。石子的位置和昨天一樣。沒動過。
沈牧走進帥帳。
鎮北王看著他。看了很久。沒說話。
帥帳里只有風從帳簾縫裡灌進來的聲音。
鎮北王開口了。
"你重創了赫連朔。"
"他退了。"沈牧說。"沒死。"
"沒死就還會來。"
"我知道。"
鎮北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"你現在的境界。"
"五品。"沈牧說。
鎮北王沒接話。
普通五品可斬不了赫連朔。
"但你能斬赫連朔。"鎮北王說。"那赫連朔下次來,你還能斬他?"
沈牧搖頭。
"他也會變強。傷養好了他會想辦法防。下次不一定。"
鎮北王看著沈牧。好久。
"坐下。"他說。
沈牧在帥帳的凳子上坐下了。
三天後城外,兵部專使到了。
一個文官,四十出頭,青色官袍,帶了二十隨從。三天急行軍,馬跑瘦了兩匹。官袍下擺濺了泥點。
他到白石關的時候勒住馬,站在關前看。
他看到的不是威嚴的邊關。
東段城牆裂著口子,缺口裡堵著凍硬的碎石和屍體。燒焦的垛口冒著殘煙。城牆根堆著折斷的雲梯和碎鐵甲。傷兵擺在醫帳外面的雪地上。有人悶哼。有人不動了。
他的臉白了。
他在京城看過戰報。看過數字。四千守六萬。傷亡過半。糧道斷了三十天。他看過這些字。但字和眼前不一樣。
字是平的。雪地上的血是紅的。凍住之後是暗的。
他下了馬,腿有點軟。隨從扶了他一把。他擺手推開,自己走。
進城門洞的時候,腳下踩到一塊凍硬的布條。他低頭看了一眼。布條連著一隻手。手連著一個傷兵,靠在城門洞牆根。傷兵看了他一眼。眼神空的。
專使加快了腳步。
帥帳。
專使站在鎮北王面前。他宣旨。聲音有點抖,不是害怕,是冷,也是累。
"奉旨,確認白石關出手者身份,限期三十日。逾期..."
他念到這裡停了。他看著鎮北王。
鎮北王沒讓沈牧藏。
沈牧站在帥帳里。專使的目光從鎮北王身上移到沈牧身上。
十六歲。瘦。臉色白。不像能打的人。但他的右手虎口有一道疤,新結的痂。他的腰間掛著一把彎刀,刀鞘上磕了幾個缺口。
專使看著那道虎口的疤。
"你就是那個霜白刀光?"
沈牧說了一個字。
"是。"
專使沒說話。他手裡攥著聖旨。三十天限期。確認身份。如果確認是鎮北王府未登記的人,鎮北王府要給交代。他是來查牌的。他是帶著朝廷的令來的。
但他站在白石關的帥帳里,帳簾外面是滿地的傷兵和燒焦的城牆。他剛從城門洞走進來。城門洞裡靠著一個斷手的傷兵。
他面前這個十六歲的少年,三天前重創了北蠻主帥。六萬大軍退了。
專使把聖旨收了。折好。沒塞回筒里。他捏在手裡。
"戰報我看了。"他說。"以四千守六萬,一刀重創北蠻主帥赫連朔。北蠻退兵。"
他頓了一下。
"戰報上寫的是'鎮北王府一名高手'。"他看著沈牧。"現在我知道是誰了。"
沈牧沒接話。
專使也沒追問。他看著沈牧虎口的疤。又看了一眼帥帳外面的傷兵和城牆。他來之前想的是怎麼查、怎麼質問、怎麼給朝廷交代。
現在他不想了。朝廷的公文里沒有傷兵。公文里沒有凍住的血。公文里沒有十六歲少年虎口上的疤。
"我會如實回稟。"專使說。"白石關以四千守六萬,重創北蠻主帥。出手者是鎮北王府三公子沈牧。十六歲。五品。"
他看了鎮北王一眼。鎮北王沒說話。
"功過相抵。"專使說。"朝廷限期的事,我會建議兵部,暫不追究身份登記問題。"
他拱了一下手。轉身走了。走出帥帳。走過傷兵。走過城門洞。翻身上馬。帶著二十隨從往南走了。回京城復命。
專使走後第五天。鴿子落了。
沈昊的信。三頁。
第一頁是朝堂消息。北境戰報八百里加急到京城。兵部第一時間拿到了。沈牧以五品之力重創接近三品的北蠻主帥赫連朔,北蠻六萬大軍退兵。消息傳開,朝堂震動。
兵部尚書在朝會上拍案。"以四千守六萬,十六歲少年一刀重創北蠻主帥!這是戰功!不是查牌的對象!"
御史台還在查身份登記的事。但聲音被兵部壓住了。兵部主張嘉獎的聲音從上到下,連內閣都聽到了。
火焰組織京城暗線繼續沉默。從沈牧在白石關暴露到現在,一直沉默。
第二頁是王崇的私話。通過陸衡的錦衣衛渠道傳過來的。王崇寫了兩行字。
"三十天限期,兵部建議功過相抵,暫不追究身份登記問題。專使回京後如實呈報,內閣擬准。"
另外一行:"你兒子打得漂亮。"
沈牧看到最後那行字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。王崇替他擋了多少,他清楚。三十天限期從"逾期派專使查辦"到"功過相抵暫不追究",不是朝廷發善心。是戰報太大了。壓不住。
四千守六萬。重創北蠻主帥。這個功勞,比"未登記身份"的問題大。朝廷不傻。查一個剛立了大功的人,朝堂上說不過去。
第三頁是青州的消息。阿苓第十一個小周天穩定了,不退步。柳寒煙的修煉接近奇經八脈門檻。萬通號證據整理完畢歸檔。涼川線施壓見效,涼川王參將沒再拖延軍糧。武安李參將調走了。去向不明。
沈牧把信折好。收進懷裡。
他走上城頭。
北風卷著雪粒。白石關的城牆在修補。守軍在搬碎石、填缺口、架新木。傷兵能動的也來幫忙。一條胳膊的搬不動石頭,就用單手搬。周校尉的左臂吊著,右手還在搬。沒人讓他搬。他自己來的。
沈牧站在東段垛口。望向北方。
雪原上還有退兵的痕跡。營帳的灰燼,凍在雪裡的馬蹄印,丟棄的雲梯碎片,折斷的鐵旗杆。往北延伸,一直到雪原盡頭。
赫連朔退了。六萬大軍退了。
但退了不是沒了。
赫連朔沒死。經脈壁裂了會養。養好了他會重整。六萬人退但沒潰。建制還在。軍法還在。他會再來。
北境暫時平定。暫時。
沈牧按住胸口。白玉佩是溫的。暖流很淡。從青州牽過來。一直在。
面板在視野角落浮出淡金文字。
【經脈完整度:97.5%。霜風造化刃:63.5%。驚蟄:第二重5%。驚鴻造化步:51%。劍經解讀度:35%。血脈覺醒:34.5%。】
和昨天一樣。戰後結算。沒有額外推進。
驚蟄第二重5%。剛解鎖。從第一重融入第二重。路還長。
沈牧望著南方。
過了雪原,過了山,過了千里路,是青州。偏院。柳寒煙。
雪粒打在臉上。北風冷。白玉佩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