濃煙從城牆根翻滾上來。
東段城牆下的北蠻兵屍體被拖到空地上堆著。凍硬了,搬不動,守軍用撬棍撬,撬一塊拖一塊。碼在空地上澆了油燒。火燒得不旺,屍體上的冰甲化成水又凍成冰,油脂燒起來冒黑煙,貼著城牆根翻。
濃煙裹著焦臭味往城頭上涌。
守軍在補城牆。東段缺口最大,碎石和木頭往裡填,一層石頭一層土一層木頭,夯實了再往上砌。沒有石灰。用的是黃泥摻碎石,凍住之後硬得跟石頭差不多,但不結實。打起仗來撐不了幾輪。
周校尉站在缺口邊監工。左臂吊著布條,滲的暗紅幹了又滲新的,布條上層層疊疊。右手還閒不住,指哪裡該填哪裡該砌,嗓門大,罵人。
"這塊石頭往左挪。往左。你瞎?那邊。填實了再砌。縫子大了箭能穿過去。"
搬運的兵咧嘴挨罵。不敢回嘴。
沈牧坐在城頭內側靠牆的位置。
盤膝。
彎刀擱在膝上。刀鞘磕了幾個缺口,刀柄纏的布條磨毛了。他沒有拔刀。閉眼。
經脈壁上有裂紋。
不是大裂。是細密的紋路,像乾裂的河床。震裂赫連朔經脈壁的那一下,反震也裂了自己的。赫連朔是接近三品,內力厚得像牆。他的經脈壁在震裂那堵牆的同時,被牆的反震頂了回來。
不嚴重。但不是不疼。
霜風和驚蟄的循環自生在跑。凍住同時震,震同時凍。是在修補。霜風的寒意順著裂紋往裡滲,把裂紋的邊緣凍住,不讓它繼續裂。驚蟄的震不再是震裂,是微震,沿著裂紋的紋路走,把碎裂的壁震松、震散、再震實。
修補。
比自然癒合快三倍。
沈牧調息了三天。裂紋從密變疏,從寬變窄。還沒好完。大約修了一半。
赫連朔退了。但沒死。經脈壁裂了會養。養好了他會重整。六萬人退但沒潰。
帥帳。
沈牧進去的時候,鎮北王在看地圖。
地圖鋪在桌上。不是城防圖了。是一張北境大圖。從白石關往北,過了雪原,過了幾道山,畫著鷹回嶺。鷹回嶺的位置被炭筆圈了。
從白石關到鷹回嶺之間,一條炭筆畫的線。彎彎繞繞,往北延伸。線旁邊標著數字。
沈牧看了一眼。
退了九天。每天退十里。
鎮北王的手指壓在那條線上。
"他退了九天。"鎮北王說。"每天退十里。"
沈牧沒接話。
"十里。"鎮北王的手指在地圖上敲了一下。"六萬人的部隊,退十里,一個時辰的事。他退九天,退了九十里。"
他抬頭看沈牧。
"他不急。"
沈牧說:"他在等。"
"等援軍。"鎮北王說。"他傷重打不了,但建制還在。退而不亂。每天退十里不多退,不跑。跑散了援軍來了也接不住。他慢慢退,退到鷹回嶺,等王庭的援軍。援軍到了,他養好了傷,就是再戰的時候。"
鎮北王站起來。
"不能讓他重整。"
他在地圖上畫了一個箭頭。從白石關往北,指向鷹回嶺。
"趁他傷,追,騷擾他的主力部隊。最好能把他趕回鷹回嶺以北。讓他沒機會重整南下。"
但他說完皺了眉。
"守軍折損過半。能追的兵不到兩千。"
沈牧看著鎮北王。
"兩千比六萬跟靈活,敵退我進,敵進我退,我們以游擊騷擾為主,不給他喘息的機會"
帥帳里安靜了一會兒。
帳簾外面傳來搬石頭的聲音。有人在喊號子。周校尉在罵人。
鴿子落在帥帳頂上的時候,沈牧和鎮北王都沒動。
衛兵進來。手裡捏著一捲紙。信鴿綁的。沈昊的信。
鎮北王接過來。展開。
他看了一會兒。
"兵部回復了。"他說。"同意便宜行事。"
便宜行事。四個字。意思是鎮北王可以自行決定追擊,朝廷不攔。追擊授權。
鎮北王繼續念。
"兵部嘉獎沈牧的奏章已遞。正式封賞等北境徹底平定後一起辦。"
他頓了一下。
"另:鶴鳴關韓守將願意出一千騎兵配合追擊。"
鎮北王把信放在桌上。看了沈牧。
"兩千加一千。三千人追六萬。"
他手指在地圖上從白石關劃到鷹回嶺。
"不夠殲滅。夠了追擊。把他趕回鷹回嶺以北。讓他沒機會重整。"
拍板了。
沈牧從帥帳出來。
回到城頭內側坐下來。繼續調息。
霜風和驚蟄的循環自生在跑。裂紋在縮。密紋變疏了,寬縫變窄了。他調息到午後,經脈壁的裂紋修復了一半。還有一半。但急不來。
他睜開眼。
站起來。
城頭。北風卷著雪粒。東段缺口的修補差不多了。黃泥摻碎石凍住之後看起來結實了些。周校尉罵夠了,坐在牆根喝水。左臂吊著布條,右手端碗。
沈牧站在垛口。望向北方。
雪原上赫連朔退兵的痕跡還在。馬蹄印凍在雪裡,深深淺淺。丟棄的雲梯碎片橫在路邊。燒焦的營帳灰燼被雪蓋了一層,黑灰色。
往北延伸。一直到雪原盡頭。
九天了。痕跡被風雪磨淺了些,但還在。
腳步聲從身後上來。
鎮北王走到他身邊。也在看北方。
"後天出發。"
沈牧沒轉頭。
"你帶前鋒。"
沈牧點頭。
鎮北王沒再說話。站了一會兒。走了。
沈牧站在城頭。
北風卷著雪粒打在臉上。冷。他按住胸口。白玉佩貼在皮膚上。暖的。
面板在視野角落浮出淡金文字。
【經脈完整度:97.5%→97.8%。霜風造化刃:63.5%。驚蟄:第二重5%→5.5%。驚鴻造化步:51%。劍經解讀度:35%。血脈覺醒:34.5%。】
經脈壁在修復。驚蟄第二重在慢慢穩。不多。但比昨天好了。
沈牧握了一下白玉佩。
他望著北方。雪原盡頭。鷹回嶺的方向。
後天。
他會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