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石關北門開了。
五百人。前鋒。
沈牧騎馬走在最前面。彎刀掛在馬鞍旁。刀鞘磕的缺口還在,沒換。
柳映霜在他右後方,騎一匹棗紅馬。灰布纏在劍上,沒解。勁裝換了厚的,北方雪原的風比城牆上的更硬。
福叔站在城門洞裡,抱著藥箱。沈牧出城門的時候看了他一眼。福叔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來。最後擠出一句。
"別逞強。"
沈牧點頭。
馬蹄踏進城門外的雪地。
雪原上赫連朔退兵的痕跡還在。馬蹄印凍得硬邦邦的,踩上去不塌。車轍兩道,深的有半尺。路邊丟棄的東西散著,破了的皮盾、斷了腿的三腳架、半截帳篷杆子。凍在雪裡,拔不出來。
往北延伸。
沈牧沒回頭。
天黑前紮營。不生火。啃乾糧。
沈牧坐在一塊石頭上。閉眼。
遠距離感應往北掃。
赫連朔殘部的氣息在退。往北。還在退。
但散了。
不是有序撤退。是散。像一鍋煮開的粥,往四面八方淌。有的快有的慢,有的偏東有的偏西。間距拉開,隊形散了。
沈牧皺眉。
赫連朔不是會讓自己殘部散成這樣的人。
他在白石關見過赫連朔。退而不亂。每天退十里,不多退不跑。斥候鋪開,輜重居中。退得像行軍,不像敗退。
但現在散了。
除非他傷得比沈牧想的更重。重到壓不住部隊了。重到指揮不動了。
或者...
沈牧睜開眼。望向北面的黑暗。
或者有別的原因。
他沒想下去。想了也沒用。追上去看。
第二天午後。遠距離感應掃到前面的氣息變了。
不散了。
聚了。
聚在一道河谷里。約兩千人。
沈牧勒馬。
前鋒五百人停在雪原上。前面是一道河谷。河谷不寬,約百步。兩側是陡坡,坡上光禿禿的碎石和凍土。中間一條冰河,冰面泛白,凍得結實。
河谷口有工事。
拒馬一排,歪歪斜斜扎在雪地里。拒馬後面是土牆,不高,到腰,黃泥摻碎石凍住。土牆後面是弓弩手,蹲著,弓搭在牆上。
斷後部隊。
兩千人據守河谷。不退了。守著。
沈牧看了一會兒。
斷後部隊擋在這裡,是為了給主力爭取時間。主力在往北退。斷後部隊拖住追兵,主力跑遠。
他回頭。柳映霜策馬上前。
"兩千人。"沈牧說。"河谷口據守。拒馬、土牆、弓弩手。"
柳映霜往河谷方向看了一眼。
"正面攻?"
"正面攻死太多。"沈牧說。"你帶三百人正面牽制。弓弩手對射,刀盾兵頂拒馬。不沖,迂迴打騷擾為主。讓他們盯著正面。"
柳映霜點頭。
"我從側翼繞。"
柳映霜看了他一眼。沒多問。調轉馬頭,點了三百人,往河谷正面去了。
柳映霜帶三百人到河谷口外百步列陣。
弓弩手在前,蹲在雪地後面,弓拉開,箭指河谷口的拒馬和土牆。刀盾兵在後,舉盾,頂在弓弩手前面。
河谷里的北蠻弓弩手看見了。弓拉滿。對射。
箭在雪地里嗖嗖飛。雙方的距離都百步,風大,箭偏。但有人中箭。弓弩手悶哼栽倒。對面的弓弩手也有從土牆後面翻下來的。
土牆後面一陣騷動。北蠻騎兵從河谷里衝出來了。約二十騎。彎刀。馬蹄踏碎冰河的冰面,濺冰渣。
柳映霜在正面。
她解了灰布。劍出鞘。
灰布纏劍是行軍不磨鞘。解了灰布,劍身泛冷光。她站在刀盾兵前面。
騎兵衝到三十步。柳映霜踏出一步。劍往前送。
快。
劍尖從第一匹馬的脖子下面穿過去,擦著馬頸的血管。馬嘶鳴一聲,前蹄軟了,栽了。騎手翻下馬,摔在雪地里。第二個騎兵從側面繞過來,彎刀劈下。柳映霜側身,劍背磕開彎刀,反手一劍點在騎手手腕。彎刀脫手。
第三個。第四個。
她點馬頸、點手腕、點膝蓋。騎手摔下來,爬不起來。
二十騎衝到柳映霜面前,一刻鐘全倒了。但河谷口的騎兵沖不動了。後面的看著前面的人一個接一個翻下馬,不敢再沖。
退回去了。
柳映霜收劍。站在正面。三百人壓住河谷口。
弓弩手繼續對射。刀盾兵往前推了半步。河谷里的斷後部隊盯著正面。
沒人看側翼。
沈牧帶兩百人從右側繞。
繞到河谷東側的陡坡腳下。陡坡不高,約三丈。碎石和凍土。坡度陡,馬上不去。
沈牧下馬。兩百人留在坡下。他一個人往上走。
驚鴻造化步。
腳踩碎石縫,身形在陡坡上移動。不是爬。是走。每一步踩在石縫的著力點上,身體重心往前移。雪粒被踩落,滾下坡。人不停。
到坡頂。
沈牧蹲在坡頂的碎石後面。往下看。
河谷全貌。
造化之眼打開。
斷後部隊的陣型結構鋪開在眼前。
正面——拒馬一排,土牆一道,弓弩手兩排。主防禦。拒馬擋衝鋒,土牆擋箭,弓弩手輸出。正面是咬合的。拒馬頂住,土牆頂住,弓弩手在後面射。攻正面要過三道。
兩側——陡坡。東側就是他蹲的地方,西側對稱。陡坡上碎石松,爬上來站不穩。天然屏障。斷後部隊沒在坡上設防。不需要。坡太陡,上不來。
後方——冰河。冰面凍住了,但凍得厚薄不均。騎兵過冰河會裂。步兵過冰河要鑿冰。後方是封死的。
正面硬、兩側陡、後面冰。
沈牧的目光在陣型結構上走了一遍。又走了一遍。
停了。
東側陡坡。他蹲的地方往北二十步。坡面有一處塌方。碎石垮了一片,露出一個豁口。豁口不大,兩個人並排能過。但坡度比其他地方緩,塌方把陡坡砸出了一道斜面。
斷後部隊沒修這個豁口。可能沒時間。可能覺得不需要,豁口在側後,正面在打仗,沒人看這邊。
弱點。
沈牧從豁口看下去。豁口下面是河谷內側。拒馬的後方。土牆的側翼。弓弩手的側面。
從豁口進去,繞到拒馬和土牆後面。
沈牧退下坡。回到兩百人那裡。
"跟我走。從東側陡坡上去。坡上有個塌方的豁口。從豁口進去,繞到他們後面。"
兩百人起身。沒出聲。
沈牧帶兩百人從豁口進。
他在前面。驚鴻造化步在碎石斜面上走,腳不滑。後面兩百人跟著,手抓碎石,腳踩石縫,一個接一個往上挪。
過豁口。
豁口下面是河谷內側。拒馬的後方。土牆的側後面。
三個北蠻兵守在豁口下面。不是設防,是歇腳。蹲在拒馬後面烤火,彎刀擱在腳邊。
沈牧從豁口跳下去。
三丈高。驚鴻造化步半空劃了一道弧,落地無聲。
三個北蠻兵抬頭。
造化之眼打開。
第一個。右手握刀,蓄力在右肩,弧線走外劈,發力沿橫軸,收勢回左肋。結構斷層在收勢的半息,劈完收刀的時候右肋空。
沈牧沒等他劈。踏前一步,一刀點在右肋。霜風凍一息,驚蟄震一息。北蠻兵右手發麻,彎刀沒握住,掉了。人往後倒。
第二個。起身的時候重心在左腳,右手去摸刀。蓄力在腰,弧線走橫掃。但起身的瞬間左膝是承重點,蹲著起身,膝蓋先承力再發力。結構斷層在起身的半息。
沈牧側身讓他橫掃落空,一刀點在左膝。霜風凍住膝蓋一息,驚蟄震一息。腿軟了,跪下去。
第三個。站起來了。彎刀舉過頭頂,豎劈。蓄力在雙臂,弧線走縱劈,發力從上往下,收勢在前方地面。結構斷層在劈到底的時候,劈到底重心前傾,後背空。
沈牧往左讓半步。彎刀劈在雪地上。一刀點在後背。霜風。驚蟄。人趴下了。
三個。不到三息。
後面兩百人從豁口湧進來。
斷後部隊的陣型從內部亂了。正面拒馬土牆弓弩手還在盯柳映霜。但後面突然衝出來兩百人,拒馬後面著了火似的。弓弩手回頭看,正面弓弩手一回頭,柳映霜那邊的箭就射進來了。
前後夾。
拒馬後面的北蠻兵亂了。有人往河谷里跑,有人往冰河上跑。冰河凍得不均,有人跑到河中間,冰裂了,腿陷進去。有人喊。有人罵。
土牆後面的指揮在喊。不是赫連朔的聲音。粗嗓門,喊的是北蠻話。沈牧聽不全懂,但聽得出意思,收縮、往河谷里退、別跑、列陣。
但亂了就是亂了。兩百人從側後突入,正面柳映霜三百人壓上來。兩千人的斷後部隊被前後擠在河谷里。
沈牧站在拒馬後面。彎刀上的霜白寒意退了。造化之眼閉了。
戰場在收。
斷後部隊散了大半。跑的跑了,降的降了。河谷里剩幾百人縮在冰河邊上,被圍住。柳映霜帶人收攏正面,沈牧帶人從側後壓。
沈牧站在土牆後面。
閉眼。
遠距離感應往北掃。
赫連朔殘部主力的氣息還在退。往北。越來越遠。
但沈牧在掃的時候停了。
他在殘部主力的氣息里找赫連朔。
赫連朔的氣息是沉厚的鐵。重。穩。帶著經脈壁裂了之後的滯澀。他在白石關一刀劈過那個氣息。他認得。
掃了一遍。
沒有。
又掃了一遍。
還是沒有。
赫連朔的氣息不在殘部里。
沈牧睜開眼。
北風從河谷里灌過來。冷。
赫連朔不在殘部里。
被帶走了。
被誰?去哪了?
沈牧望向北面。雪原。更遠的雪原盡頭。鷹回嶺的方向。鷹回嶺再往北,是北蠻王庭。
赫連朔被帶回王庭了。
柳映霜從正面走過來。劍上沾著血,不是她的。她看了一眼戰場,又看了一眼沈牧。
"怎麼了?"
沈牧沒立刻回答。
"赫連朔不在這裡。"
柳映霜皺眉。"不在斷後部隊?"
"不在整個殘部里。"
柳映霜沒說話。
沈牧望向北面。
殘部在退。但指揮殘部的不是赫連朔。赫連朔不在裡面。他被帶走了。帶走他的人,比追擊更值得想。
他按住胸口。白玉佩貼在皮膚上。暖的。
面板在視野角落浮出淡金文字。
【經脈完整度:97.8%。霜風造化刃:63.5%→63.8%。驚蟄:第二重5.5%。驚鴻造化步:51%→51.5%。劍經解讀度:35%。血脈覺醒:34.5%。】
驚鴻造化步推進了半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