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擊第三天。
馬蹄踩在硬雪上嘎吱嘎吱響。昨晚沒紮營,追了一整夜。五百人的前鋒拉成一條線,在雪原上往北延伸。
午後。遠距離感應掃到前面的氣息變了。
沈牧勒馬。
殘部主力的氣息在前方十里。還在退。但退得不一樣了。
前兩天殘部是散的。像一鍋煮開的粥往四面淌。東一簇西一簇,間距拉開,隊形潰。
今天不散了。
聚了。
陣型收攏。輜重居中。斥候鋪開。退的速度慢了,但退得穩。每一段距離勻速,不快不慢。不像是敗兵在逃命。像一支軍隊在轉進。
沈牧皺眉。
昨天還在散的殘部,今天忽然收攏了。有人在整頓。這個人的手比赫連朔更穩。赫連朔壓不住散兵,這個人能。
沈牧沒追上去。他帶前鋒停在雪原上,遠遠跟著。保持五里距離。不近不遠。
閉眼。
遠距離感應往前掃。掃過殘部的陣型,掃過輜重車馬,掃過斥候線。然後找指揮的氣息。
赫連朔的氣息他認得。沉厚的鐵。重。帶著經脈壁裂了之後的滯澀。他在白石關一刀劈過那個氣息。
掃了一遍。
沒有。
再次確認赫連朔的氣息不在殘部里。
但有另一個。
在殘部中軍的位置。一個氣息坐著不動。不是赫連朔那種沉厚的鐵。不一樣。更老。更沉。更穩。像一塊磨了很久的石頭,稜角全磨平了,只剩下渾厚的重量。
三品。
比赫連朔更沉。
沈牧睜開眼。北風灌進領口。冷。
換帥了。
赫連朔不在殘部里。被帶走了。換了一個新帥。這個新帥比赫連朔更老更穩更難打。
沈牧沒動。殘部有序了,硬沖是送死。他帶前鋒遠遠跟著,等鎮北王主力上來。
同時審訊。
昨天河谷斷後部隊的俘虜押在後面。沈牧叫人提了兩個來。北蠻兵。一個年紀大些,四十出頭,臉上有凍瘡,顴骨高。另一個年輕,二十不到,嘴唇發紫,眼神躲。
沈牧蹲在雪地上。彎刀擱在膝蓋上。沒拔。
"你們的新主帥是誰。"
年紀大的不說話。年輕的嘴唇哆嗦,也沒開口。
沈牧看了一眼年輕的那個。
"先問他。"
前鋒里有個會北蠻話的老兵。沈牧讓他問。老兵用北蠻話問了一遍。年輕的搖頭。年紀大的瞥了他一眼,眼神冷。
沈牧沒急。他叫人把年輕的拖到旁邊。一袋水澆在雪地上,濕了衣領。北風一吹,衣領凍硬。
年輕的開始抖。
"再問。"
問了。還是搖頭。
沈牧叫人扒了他的皮甲,用濕麻繩綁了手腕吊在馬鞍上。繩子上澆了水。冬天。濕麻繩凍硬了勒進皮肉。手腕的皮翻出來,滲血。
年輕的咬著牙。扛了一刻鐘。
然後扛不住了。
"拓跋……燾。"
聲音小。沙啞。斷斷續續的。
年紀大的在旁邊瞪了他一眼。眼神里不是憤怒。是恨鐵不成鋼。
沈牧沒看年輕的。轉頭看年紀大的。
"拓跋燾。王庭的人?"
年紀大的不說話。
"赫連朔呢。"
不說話。
沈牧叫人把年紀大的也吊起來。同樣的方法。濕麻繩。澆水。凍。
年紀大的咬著牙。一聲不吭。
扛了半個時辰。手腕的血凍成了冰碴子。臉發白。嘴唇咬破了,血從下巴淌。還是不說話。
沈牧看著他。
這個人不說。
但年輕的已經說了。夠了。
沈牧叫人放下來。把年紀大的扔回俘虜堆里。年輕的也扔回去。他在雪地上閉了一會兒眼,把審到的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
拓跋燾。年輕的在說這個名字的時候,聲音里有怕。
沈牧睜開眼。望向北面。
殘部還在退。但退得穩了。拓跋燾在整頓。這個人的手比赫連朔穩。比赫連朔老。比赫連朔沉。
第三天傍晚。鎮北王帶一千五百人趕到了前鋒位置。
沈牧在雪地上把情況說了一遍。殘部從散到有序。赫連朔不在了。新帥叫拓跋燾。審訊俘虜問出來的。
鎮北王聽到"拓跋燾"三個字,步子頓了一下。
"你確定。"
"俘虜說的。年輕的扛不住說的。年紀大的半個時辰一個字沒吐。"
鎮北王站在雪地上沒動。他的臉沉了。
不是生氣。是掂量。
"拓跋燾。"鎮北王念了一遍。聲音低。像在嚼一個舊的、硬的東西。"我太知道這個人了。"
沈牧看他。
"三十年前我第一次跟北蠻交手,對面帶隊的就是他。"鎮北王望向北面。"那時候他是四品。我五品巔峰。差他一個境界。"
鎮北王的手在腰間刀柄上搭了一下又鬆開。
"三十年。他從四品磨到三品。我也到了三品。"鎮北王頓了頓。"但這個人跟赫連朔不一樣。赫連朔擅長對峙、圍困、消耗。赫連朔想磨死你,圍住你,拖住你,耗到你撐不住,他就贏了。赫連朔想贏。"
"拓跋燾不圍你。不耗你。"
鎮北王的聲音壓低了。
"他找一個你打不進的地方。坐下來。不動。不攻。不退。他就坐在那裡。等。等你自己走。或者等你背後的人逼你走。"
鎮北王轉頭看沈牧。
"赫連朔想贏。拓跋燾想不輸。想不輸的人比想贏的人難打。"
沈牧沒接話。
他聽懂了。赫連朔想贏,會圍你耗你,圍和耗都有動作,有動作就有破綻。拓跋燾想不輸,不圍不耗,他坐下來不動。不動就沒有破綻。赫連朔在白石關城頭跟他正面交鋒,輸了。拓跋燾不會跟他正面交鋒。拓跋燾會找一個他打不進的地方,坐下來,等。
殘部繼續往北退。沈牧帶前鋒遠遠跟著。鎮北王主力在後。
第三天入夜前。殘部退到了鷹回嶺。
沈牧在十里外的高坡上勒馬。往前看。
鷹回嶺。
兩側是山。山不高,但陡。石壁裸露,黑灰色的岩體上覆著殘雪。中間一道峽谷。峽谷口窄,約莫三十步寬。往裡看,峽谷內寬,口小肚子大。峽谷口兩側的山壁幾乎垂直。
拓跋燾的殘部據守在峽谷口。
三層工事。
第一層拒馬和土牆。第二層壕溝和矮牆。第三層石壘。弓弩手蹲在矮牆後面。峽谷口兩側的山壁上也有弓弩手,居高臨下。
旗幟換了。
不再是赫連朔的狼旗。峽谷口的石壘上插著一面鷹旗。灰色底,繡一隻展翅的鷹。
北蠻不再退了。他們守住了。
沈牧閉眼。
造化之眼打開。
遠距離感應掃過峽谷口的防禦結構。
峽谷口窄。三十步。騎兵沖不進去,一次最多五騎並排。兩側山壁陡峭,攀不上去。工事層層疊疊,拒馬、土牆、壕溝、矮牆、石壘,一道套一道。弓弩手在矮牆後和山壁上,交叉覆蓋。
第三式看過去。
沈牧的目光在防禦結構上走了一遍。又走一遍。拒馬的結構,土牆的結構,壕溝的結構,矮牆的結構,石壘的結構。每一道都咬合得很緊。沒有斷層。沒有缺口。
峽谷口三十步寬,兩側山壁垂直。天險不需要巧結構。一道峽谷口頂住一切。
沈牧睜開眼。
他站在雪原上,望向鷹回嶺峽谷口。拓跋燾的殘部在峽谷口築了三層工事。鷹旗在北風裡抖。北蠻不再退了。
沈牧回頭看鎮北王。
鎮北王站在他身後。臉沉得像鐵。望了一會兒峽谷口。
"強攻鷹回嶺。"鎮北王說。聲音低。"三千人填不進去。"
第三式看過了。
天險沒有弱點。
面板在視野角落浮出淡金文字。
【經脈完整度:97.8%。霜風造化刃:63.8%。驚蟄:第二重5.5%。驚鴻造化步:51.5%。劍經解讀度:35%。血脈覺醒:34.5%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