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牧在營帳里坐了一夜。
拓跋燾那句話翻來覆去。
"北境的事,不是一個人能定的。"
他在說:你沈牧再強,是一個人。
你重創了赫連朔。赫連朔被帶走了。你打不進鷹回嶺天險。你背後有藩鎮不穩。你朝廷里有人要針對鎮北王府。你等不起。
不是嘲諷。是實話。
一個打了三十年仗的三品宿將說的實話,比嘲諷更難聽。
天亮了。沈牧出帳。北風卷雪粒打在臉上。鷹回嶺峽谷口的方向,鷹旗在風裡抖。
他閉眼。
遠距離感應往前推。之前只掃了峽谷口的防禦結構,拒馬、土牆、壕溝、矮牆、石壘。三層工事。沒有弱點。天險不需要巧結構。
這次往深處掃。
造化之眼打開。
峽谷口往後。
有動靜。
不是殘部在駐紮的樣子。峽谷深處,北蠻兵在搬石頭。大的。兩個人扛一塊。往一個方向搬。
像是要砌牆。
不是修補工事的矮牆石壘那種碎石。是厚石牆所用的大塊石頭。旁邊在挖坑。長方形的坑。像糧倉的地基。
再往裡。
在挖井。泥漿翻出來,凍成冰碴子堆在井口邊上。
沈牧睜開眼。
不是臨時據守。
石牆。糧倉。水井。
拓跋燾在紮根。
沈牧轉身。去帥帳。
鎮北王在帳里。沒睡。坐在地圖前面。沈牧進去的時候他抬頭,看了一眼沈牧的臉。
"有發現。"
沈牧把遠距離感應掃到的說了一遍。峽谷深處。厚石牆。牆根夯土。糧倉地基。水井在挖。
鎮北王站起來。走到地圖前。手指點在鷹回嶺上。
"他要紮根。"
聲音壓得低。
"如果真的要紮根,那鷹回嶺不是退兵的中轉站。是南下跳板。"
鎮北王的手指從鷹回嶺往南劃。劃到白石關。劃到鶴鳴關。劃到青州。
"他守到明年春天雪化。六萬大軍從鷹回嶺直接南下。"
帳里安靜了一會兒。
"赫連朔想打贏我們。"鎮北王說。"拓跋燾想住下來。"
沈牧沒接話。
赫連朔是一把刀。要砍過來。你能擋。你知道他往哪砍。
拓跋燾是一塊石頭。擱在這兒。不砍你。不退。住下來。慢慢長根。等根扎穩了,從上面長出六萬大軍。
比刀難對付。
"不能讓他紮根。"沈牧說。
"怎麼攔。"鎮北王沒抬頭。"峽谷口攻不進去。三千人填不進去。"
"峽谷口攻不進去。"沈牧說。"讓我從兩側的山崖翻進去看確認一下。"
鎮北王看他。
"翻過去從上面看,比從正面感應清楚得多。我感應有距離限制。峽谷深處我感應得模糊。但翻到山崖上,眼睛能看見。能看清。"
鎮北王沉默。
"兩側山崖你翻得上去?"
"我的身法可以。"沈牧說。"山壁幾乎垂直。但石縫岩角夠借力。我一個人翻上去看。"
鎮北王的手指壓在地圖上。鷹回嶺兩側的山。等高線畫得密。陡。
過了一會兒。
"看。"鎮北王說。"只看。不動手。"
沈牧點頭。
鎮北王看他。
沈牧知道他在想什麼。上次沈牧說"只看",在白石關城頭看了之後下去拆了三架投石車。
"這次不一樣。"沈牧說。"對面是三品。幾萬人。我翻進去動手是送死。"
鎮北王點了一下頭。
"天黑前去。天黑前回。"
沈牧出帳。回自己帳篷。把彎刀解下來放在榻上。不帶。翻山崖帶刀礙事。
換了軟底靴。綁緊護腕。束好衣襟。
柳映霜在帳篷外面。抱著劍。灰布纏著。
"去哪。"
"翻山崖看看。"
"我跟你去。"
"你的身法翻山崖太危險。"沈牧說。"你在營里盯著峽谷口。有異動放信號箭。"
柳映霜看他一會兒。沒再說什麼。
沈牧往東走。
鷹回嶺東側山崖。遠看是一面牆。走近了看,石縫橫七豎八,岩角凸出。能借力。
沈牧腳下踩住一條石縫。手扣住上方的岩角。身體貼上崖壁。
驚鴻造化步運轉。
腳蹬。手扣。身體往上彈。在崖壁上貼著走。不像爬。像在垂直的牆上跑。
風從側面刮。雪粒打在手背上。岩角冰涼。
沈牧不往下看。往上看。找下一個借力點。
翻到崖壁中段。一塊凸出的岩石。寬夠蹲一個人。
沈牧蹲在上面。
往下看。
峽谷內部在眼前鋪開。
峽谷口窄。往裡寬。像一個口小肚子大的袋子。
峽谷深處。永久工事的全貌在眼前。
石牆。已經砌了一半。從峽谷深處往兩邊延伸。牆根夯了土。牆高到人胸口。石頭是不規則的方塊,縫裡抹了泥漿。不是草草壘的。是一塊一塊碼上去的。
糧倉。三座大倉的位置已經量好了。長方形的坑挖了半人深。木樁立在四個角。框架搭了一座。另外兩座還在挖地基。
水井。兩口。在糧倉旁邊。井口圍了一圈石頭。泥漿從井裡翻出來,凍成冰碴子堆在邊上。有北蠻兵在用木桶打水。打上來一桶。倒進旁邊的水槽。馬在喝水。
北蠻兵在幹活。搬石頭的搬石頭。挖坑的挖坑。夯土的夯土。有人扛著木頭往糧倉框架上搭。
沈牧蹲在岩石上看了很久。
赫連朔據守的時候,北蠻兵在挖壕溝、築矮牆、磨刀。那是要打仗的樣子。
拓跋燾的兵在砌牆、挖井、建糧倉。那是住下來的樣子。
打仗的兵住帳篷。住下來的兵建房子。
沈牧往峽谷深處看。
石牆旁邊站著一個人。
白髮。扎在腦後。穿北蠻皮甲。沒有披風。手背在身後。
站在那裡看工人幹活。
不催。不罵。不指揮。就是看。
像看自家院子裡的人砌牆。
沈牧盯著他看。
拓跋燾。
遠距離感應掃到他的時候只覺得沉。現在眼睛看見了。
老。頭髮白了。背沒駝。站在那裡像一棵老樹,不高不矮,樹皮粗糙,但根扎得深。
他不像赫連朔。
赫連朔在督戰台上的時候,氣息是外放的。刀還沒出鞘,殺意先到了。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拓跋燾不是。他的氣息往裡收。不往外放。站在那裡,安安靜靜。像一塊擱在那兒的石頭。
三品。
沈牧以第三式看他。
造化之眼打開。
看氣息結構。
拓跋燾的氣息……
看不透。
不是有弱點藏了。是太渾厚。
渾厚到沒有斷層。
沈牧看赫連朔的氣息結構,像看一堵牆,牆上有裂縫。
看拓跋燾的氣息結構,像看一潭水。深。沒有波紋。找不到縫。
三品巔峰的氣息,從裡到外一層一層疊著,每一層都一樣厚。沒有薄的地方。沒有斷的地方。沒有結構弱點。
沈牧在岩石上蹲著。看了很久。
拓跋燾沒抬頭。一直背著手看工人砌牆。
但沈牧不確定他知不知道崖壁上有人。
一個三品宿將。打了三十年仗。在自己的營地里。有人翻到頭頂的崖壁上看了半個時辰。他會不知道?
沈牧沒再停留。
撤。
驚鴻造化步在崖壁上借力下行。比上行快。腳蹬岩角,身體貼壁往下滑。到崖壁底部。落地。雪地上留了兩個腳印。
沈牧回頭看了一眼崖壁。
他往回走。到營帳的時候天快黑了。
進帥帳。鎮北王在。
"看到了。"沈牧說。
"說。"
"永久工事。石牆砌了一半,從峽谷深處往兩邊延伸。糧倉三座,一座搭了框架,兩座在挖地基。水井兩口,已經出水了。北蠻兵在幹活。不像備戰。像搬家。"
鎮北王的眉頭擰緊了。
"他確實在紮根。"
"是。"沈牧說。"我們推斷那樣,明年春天雪化,石牆建完。六萬大軍從鷹回嶺直接南下。"
"不能讓他建完。"鎮北王說。"他們王庭內部不穩,讓京城用外交逼他退。"
沈牧沒接話。
外交慢且京城內部有人針對鎮北王府。拓跋燾建牆可不慢。
他今天看到石牆砌了一半。再過半個月,牆砌完了。再過一個月,糧倉建好了。水井已經出水了。
等京城那邊磨完了嘴皮子,拓跋燾的根已經扎穩了。
時間不在他這邊。
沈牧出帳。
站在營帳前。望向鷹回嶺。
天黑了。峽谷口看不見了。但遠距離感應還在。拓跋燾的渾厚氣息在峽谷深處。不動。穩。
他在那裡砌石牆。建糧倉。挖水井。
他在紮根。
強攻不行。三千人填不進鷹回嶺天險。
翻山崖能進去。但一個人打不了幾萬人。
他需要京城的外交壓力。
或者。
他需要變得更強。
強到能一個人打穿鷹回嶺。
他轉身進帳。盤膝坐下。閉眼。
經脈壁的裂紋還在修。霜風和驚蟄循環自生運轉。寒意往裂縫深處鑽,震一下,補一層。
白玉佩貼在胸口。溫的。暖的。
一千里外。青州。柳寒煙。
她的暖流從那條看不見的線上走過來。往經脈壁的裂縫裡走。幫著修。
沈牧調息。
修好了,變強了,才能去拆拓跋燾的根。
帳篷外面。北風卷著雪粒打在帳簾上。
鷹回嶺方向。拓跋燾的渾厚氣息不動。
他在砌牆。
沈牧在修脈。
兩個人都在等。等誰先準備好。
面板在視野角落浮出淡金文字。
【經脈完整度:98%。霜風造化刃:64%。驚蟄:第二重6%。驚鴻造化步:51.5%。劍經解讀度:35.5%。血脈覺醒:34.8%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