鷹回嶺峽谷口的風比白石關的冷。
風從兩側山崖之間擠過來,被峽谷口收窄,灌進來的時候帶著石頭和凍土的味道。
沈牧跟著林慎往峽谷口走。
二十個錦衣衛跟在後面,沒有上前。林慎讓他們停在五十步外。
"談判不是打仗。"林慎說。"人多了反而不好說話。"
沈牧沒說話。
他看著前方。
峽谷口。三層工事。拒馬。土牆。鷹旗。
工事前面,擺了一張長桌。木頭拼的,粗糙,板子上還有樹皮。桌兩邊各放了四把凳子。
北蠻那邊坐著兩個人。一個翻譯,穿灰皮袍。另一個坐在主位上。
白髮扎在腦後。皮甲。沒有披風。手背在身後。
拓跋燾。
沈牧遠距離感應掃過他。跟在山崖上看到的一樣,氣息往裡收,安安靜靜,像擱在原地的石頭。三品。渾厚到沒有斷層。
但面對面坐的時候,比遠看更沉。
林慎在長桌這邊坐下。沈牧坐在他旁邊。
拓跋燾看了一眼林慎。又看了一眼沈牧。
沒說話。
林慎先開口。他從袖中取出聖旨副本,展開。
"大炎皇帝旨意。願與北蠻議和。條件如下……"
他一條一條念。北蠻退到鷹回嶺以北。承認大炎北境邊界。雙方停戰。北蠻撤走鷹回嶺駐軍。
翻譯一句一句翻過去。
拓跋燾聽完。
他沒急著答。端起桌上的碗,喝了一口馬奶酒。碗放下來的時候,磕在桌板上,響了一聲。
然後他開口。聲音沙啞。慢。
每一個字像石頭落地。
"退到嶺北。可以。"
林慎等他往下說。
"但鷹回嶺的駐軍權。"拓跋燾的手從背後放下來,手指在桌板上點了一下。"我要保留。"
林慎的眉頭皺了一下。
"不行。鷹回嶺是大炎北境領土。北蠻駐軍等於侵占。"
"我們的祖先在這一帶放牧了三百年。"拓跋燾的聲音沒變。還是那麼慢。"鷹回嶺是我們的。你們占了五十年,不等於就是你們的。"
林慎:"五十年前的大炎皇帝定的邊界。北蠻先簽的約。"
"簽約的汗王死了。"拓跋燾說。"死人的約不算數。"
林慎的嘴張了一下,又閉上了。這不是道理能講通的人。
拓跋燾不急不躁。他看著林慎,又看了一眼沈牧。然後繼續說。
"你們等得起嗎?"
林慎沒接話。
拓跋燾的聲音還是很平。不急不怒。
"你們朝廷里,有人要查鎮北王府的人。"
沈牧的眼睛動了一下。
"他重創了我的人。"拓跋燾說。"但你們朝廷不認他。"
停了一下。
"你們的援軍,到現在沒到白石關。前年借調的北境精銳,還在南邊。"
又停了一下。
"你們南邊有藩鎮不穩。"
"你們的皇帝,身體不好。"
每一句都不大聲。不拍桌子。不怒。
但每一句都是真的。
林慎的臉一點一點白下去。不是憤怒。是被人把底牌一張一張翻出來。
他看沈牧。
沈牧一直沒說話。從坐下來到現在,一個字沒說。
他看著拓跋燾。拓跋燾也在看他。
兩個人的目光碰在一起。
拓跋燾的眼神渾濁。不像赫連朔,赫連朔的眼神有鋒芒,像刀。拓跋燾的眼神是鈍的,磨了很久的石頭。
不鋒利。但壓人。
拓跋燾又開口了。
"這個少年很好。"他說。"但北境的事。"
"不是一個人能定的。"沈牧接了這句話。
拓跋燾看他。話被人接了,他沒生氣。
"你記性好。"
"你說過了。"沈牧說。"上次讓人帶回來的。"
"你們朝廷不認你。"拓跋燾把話繞回來。聲音壓低了半分。"你幫他們打了生死仗。他們不認你。"
沈牧開口了。
聲音不大。跟平時說話一樣。
"鷹回嶺不是你的。"
桌邊安靜了一息。
拓跋燾看著他。
沈牧接著說。
"你建的石牆,我會拆。"
風從峽谷口灌過來。桌板上的碗被吹得晃了一下。馬奶酒灑了一點。
拓跋燾的眼神動了一下。
他聽見了。不是"大炎軍隊拆"。不是"朝廷會派人來拆"。
是"我會拆"。
一個人。
拓跋燾沉默了一會兒。
林慎在旁邊沒出聲。他不知道沈牧這句話有幾分真。但他看見了拓跋燾的反應,那不是一個被威脅的人的反應。
然後拓跋燾笑了。
不是嘲諷。嘴角往上提了,眼睛裡跟著動了一下。是欣賞。
"赫連朔輸給你。"他說。"不冤。"
他站起來。皮甲上的灰土簌簌落了幾粒。
"談不下去了。"
他看了一眼沈牧。又看了一眼林慎。
"你們回去想想。我也回去想想。"
沒有翻臉。沒有拍桌。沒有摔碗。
他站起來,手又背到身後,往峽谷里走。翻譯跟著走了。
長桌這邊剩林慎和沈牧。
林慎呼了一口氣。他伸手擦了一下額角。冷天,沒多少汗,但他在擦。
"談不下來。"
沈牧也站起來。
"他要鷹回嶺駐軍權。"林慎把聖旨副本折好,塞回袖子裡。"那是南下跳板。給了他,明年春天雪化,六萬大軍從鷹回嶺直接下來。比從北面繞快十天。"
"我知道。"沈牧說。"所以不能給。"
林慎看了他一眼。
"但他說的,也都是真的。"林慎的聲音低了下來。"雖然他們王庭的政局也不太平,但援軍沒到。藩鎮不穩。皇帝……我們等不起。"
沈牧沒接話。
他站在長桌旁邊,看著峽谷口。三層工事還在。鷹旗還在風裡晃。拓跋燾的身影已經進了峽谷深處,看不到了。
他在想拓跋燾最後那句話。
認了。
但認了不代表怕了。
沈牧握了一下腰間的彎刀。刀鞘上的磕痕硌手。
面板在視野角落浮出淡金文字。
【經脈完整度:98%。霜風造化刃:64%。驚蟄:第二重6%。驚鴻造化步:51.5%。劍經解讀度:35.5%。血脈覺醒:34.8%。】
林慎已經往回走了。二十個錦衣衛迎上來,護著他。
沈牧沒跟上去。
他站在原地,又看了一眼峽谷口。
拓跋燾在峽谷深處。在砌牆。
他說"我會拆"。
他說到做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