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牧在營帳里盤膝調息。經脈壁裂紋修復了八成。霜風和驚蟄的循環自生運轉,裂紋合攏時有微弱的脹感。白玉佩貼在胸口,溫的。
遠距離感應攤開,監控鷹回嶺。
峽谷深處北蠻兵還在搬石頭。石牆砌了大半了,還在往上加厚。糧倉搭了三座框架,頂覆了木板。水井兩口都出了水。
拓跋燾沒停下來。
沈牧閉著眼。他在想。
拆牆。石牆厚三尺,一人一掌寬的石頭一塊一塊碼的。霜風凍脆驚蟄震裂,能裂一條縫。但三尺厚的牆裂一條縫沒用。要拆到塌,一個人短時間內做不到。峽谷里幾萬人,拆完之前就被圍了。
燒糧。武安轉運點燒過。拓跋燾不是蠢人。糧倉建在峽谷深處靠山崖的位置,三座連在一起重兵把守,而且建糧倉的時候肯定備了防火。冬天有雪有冰,潑上去火就滅。
強攻。三千人填不進峽谷口。
圍困。他據守天險有水有糧。圍不死。
等。等京城施壓?等北蠻王庭主和派逼他退?拓跋燾在紮根。等下去石牆建完糧倉建好,鷹回嶺就是他的了。
每條路都走不通。
營帳外腳步聲。
一個信使,沈昊派的快馬,從青州趕來。一身風塵,靴子上沾著泥。
信使帶了兩樣東西。一封信。一隻信鴿。
信鴿裝在木籠子裡,翅膀縮著,脖子縮著。還活著。
信是沈昊的字。
暗樁在涼川截獲了拓跋燾往南放的信鴿。信筒還在鴿腿上沒拆。暗樁盯這個商號,火焰組織京城暗線的涼川中轉點,盯了兩個月,信鴿落的時候截了。沒動信筒。連鴿子帶信筒一起送來白石關。
沈牧把信看完。看了一眼木籠子裡的信鴿。
他把信筒從鴿腿上解下來。拆開。
拓跋燾的字。北蠻文。沈牧不認得。他找來懂北蠻文的老兵翻譯。
老兵看完,說了一句:"他讓火焰組織幫著拉攏涼川那邊的人,從內部給大炎施壓。如果朝廷談不下來,就從涼川那邊再次斷糧道。"
沈牧把信看了兩遍。
他把信筒空了。看著那隻信鴿。
沈牧帶著信、信筒、信鴿到帥帳。
帥帳里,鎮北王在看地圖。地圖上鷹回嶺用炭筆圈著,峽谷口標了三層工事的記號。
鎮北王看完沈昊的信,看完拓跋燾的信筒翻譯。
"與我們之前猜測的一樣,他確實要火焰組織拉攏涼川。"鎮北王說。
"嗯。"沈牧說。"我有個主意。"
他把信筒放在桌上。空的。
"這隻鴿子是拓跋燾放出來的。放出來會飛回鷹回嶺。"沈牧說。"信筒里塞什麼,飛回去他就收到什麼。"
鎮北王看他。
"塞一封假的。"沈牧說。"冒充火焰組織的回信。告訴拓跋燾,大炎援軍三萬已出京,鎮北王府之前調往南方的三萬精銳也在趕來白石關,不日抵達。火焰組織無法從內部施壓,涼川王參將已被盯住不敢動。"
鎮北王沒說話。他想了想。
"他從涼川那條線確認消息需要時間。"沈牧說。"在他確認消息前,我們有操作空間。"
"三萬加三萬。六萬。"鎮北王念了一遍。"他帶六萬,大炎再來六萬援軍。他的糧草雖然可以降低配給拉長時間,但是如果六萬對六萬那他的糧草就不夠了,他會動搖。"
"會動搖。"沈牧說。"但動搖不夠。"
停了一下。
"要在他確認消息前,讓他守不住。"沈牧說。
鎮北王看他。
"水井。"沈牧說。"他建了兩口井。冬天唯一水源。"
鎮北王沒說話。
"軍中沒有毒藥。"沈牧說。"但福叔藥箱裡有巴豆。"
鎮北王皺眉。
"巴豆研粉下井。人喝了瀉。戰馬喝了也瀉。"沈牧說。"冬天瀉……拉脫了不是小事。軍中腹瀉,站都站不穩,別說打仗。"
停了一下。
"戰馬草料也下。他六萬人,戰馬是主力。馬瀉了不能騎不能拉輜重。沒有馬,六萬人是六萬步卒。步卒走不了遠路。"
鎮北王的手指停在地圖上。
"假消息讓他動搖。下毒讓他守不住。"沈牧說。"兩條線同時斷。信鴿飛回去那夜我翻山崖下去。他看假回信的時候我下毒。他分心。"
"你翻山崖進去?"
"從山崖翻到水井旁邊。"沈牧說。"下完翻回來。我的身法在山崖上來去,他追不上我。"
沈牧回到營帳。福叔在整理藥箱。
"福叔。藥箱裡還有巴豆嗎?"
福叔手停了。抬頭看沈牧。
"有。治積食的。"他說。
"多少?"
福叔翻了翻藥箱。一個小布袋,裡面巴豆子。又翻了治馬積食的藥包——也摻了巴豆粉。
"湊一湊……"福叔說。他想了想。"至少有半斤。"
沈牧點頭。
"福叔幫我把巴豆磨成粉,分三份。"
福叔不問做什麼。他坐下來,把巴豆子倒出來,用研缽研。一顆一顆研成粉。研了半盞茶。
福叔把巴豆粉分成三份。用油紙包好。包得緊,外面又裹了一層。
"三包。"福叔遞過來。
沈牧接過來。
福叔看著他。"少爺。"
"嗯。"
"這個藥包。別徒手拆開。"福叔說。"巴豆粉沾手起泡。"
"我知道。"
福叔沒再說話。他把藥箱合上。
停了一下。
"我等您回來。"福叔說。
沈牧回到帥帳。把福叔準備好的事跟鎮北王說了。
"信筒里假回信已經寫好了。"沈牧說。"讓人抄的北蠻文,筆跡模仿火焰組織。"
他拿起桌上那隻信鴿。鴿子縮著脖子,眼睛轉。
"今天放出去。按飛行速度,今夜到拓跋燾手裡。"沈牧說。"我今夜翻山崖。他看假回信的時候我下毒。"
鎮北王點頭。
"前面假消息讓他動搖。後面下毒讓他守不住。"鎮北王說。
停了一下。
"拓跋燾三品。"鎮北王說。"你五品。你翻進去下毒,他要是發現了……"
"他追不上我。"沈牧說。"我對我的身法有信心。"
沈牧想了想。
"我走東側山崖。上回來的時候看過了。東側岩壁有一段凸出,翻過去下面是碎石坡,直接到坡下。他們不一定知道有這條路。"
鎮北王看他。看了很久。
"天亮前回來。"他說。
傍晚。沈牧站在鷹回嶺東側山崖腳下。
信鴿已經放了。今天下午在帥帳外放的。信筒里塞著假回信。信鴿往北飛。往鷹回嶺方向。
懷裡有三個油紙包。貼著內襯,綁緊了。
仰頭。岩壁陡峭,灰白的岩面上有積雪。上面是灰白的天。
上次來是白天翻上去看的。這次是夜裡翻進去下毒的。
他握了一下白玉佩。出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