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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0章 沈昊詳報

2026-08-27 02:50:17 作者: 叫我羅大帥

  天沒亮透。

  偏院門被叩了三下。

  阿苓端著銅盆從廚房出來,水在盆沿晃。她回頭看了一眼正屋,沈牧寅時起的,在院裡站了半個時辰,這會兒剛回屋。老槐樹上落著兩隻麻雀,啄食昨夜掉在地上的饅頭渣。

  放下銅盆去開門。

  門外是沈昊。青色長衫外頭罩了件半舊的灰布褂子,腰帶比往常勒得緊,從城防營直接來的,沒回正房換衣裳。

  "三弟醒了?"

  "醒了。"

  沈昊進門,目光先掃了一圈。東牆那棵老槐,西邊的假山,後門虛掩,阿貴靠著門邊打盹,刀沒離手。

  正屋裡光線暗。沈牧正往茶壺裡撥茶葉。福叔燒的水還溫著。

  "坐。"

  沈昊在桌邊坐下。阿苓擱下銅盆要倒茶,被沈牧攔了一下:"阿苓,你去看看柳姑娘醒了沒。"

  阿苓愣了愣,把銅盆往桌角一挪,應了一聲出了門。腳步放得很輕,到了隔壁院子才回頭望了一眼,大少爺來了,總是有事。

  茶煙往上飄。

  沈昊從懷裡掏出四封信,一封壓一封。最上面那封火漆完好,沒拆過。他沒急著遞,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
  "你氣色比之前好很多了。"

  "青州水好。"沈牧把第二隻茶碗推過去,"京城那邊?"

  沈昊放下茶碗,把四封信按順序排開。

  "第一封,五天前到的。"他抽出最底下那封,信紙邊角磨毛了,路上被反覆翻看過。"兵部議了。'述職論功'的摺子過了。"

  沈牧沒動那封信,只看沈昊。

  

  "旨意呢?"

  "還沒下。擬旨的班子在內閣,稿子寫了三版,卡在一處,皇上這幾日身子不好,沒召見,用還未印玉璽壓著。"沈昊頓了頓,"壓得住三五天,壓不住十天。林慎那封奏章遞上去之後,朝里吵成一鍋粥,兵部尚書親自擬的嘉獎折,御史台幾個老御史聯名要查身份牌。兩邊都等著,等皇上哪天精神好些,見人,玉璽一印,旨意就下來了。"

  "七天到十天。"

  "頂多十天。"沈昊點頭,"我托人問過內閣值房。擬旨的官說稿子寫得差不多,就差臨門一腳。這腳一落地,快馬七天送到青州。"

  院裡那兩隻麻雀不知什麼時候飛走了,老槐樹空了。

  沈牧的手指在茶碗邊沿點了一下。"二呢。"

  沈昊抽出第二封。這封沒有火漆,是他自己謄抄的,原信不能留。

  "陸衡的人。"沈昊壓低聲音,"在兵部盯了半個月,查到推動'述職論功'那個郎中的底。"

  茶煙歪了一下。窗外有風。

  "那郎中叫周德源,兵部職方司的一個老郎中,資歷老,平日不顯山不露水。陸衡的人跟了他九天,發現他每隔三四天,入夜就去城南一座宅子。那宅子掛的是錢莊的牌子。"

  "誰家的錢莊。"

  "二皇子府的。"

  沈昊盯著沈牧。"周德源進去,待一個時辰,出來。進去的時候手裡空著,出來的時候袖子裡鼓著。陸衡的人沒敢跟進去,那宅子後頭有高手,兩個,四品。"

  茶涼了。

  沈牧沒接話。

  他在白石關帥帳里跟父親推過這一局。三皇子九歲那年柳家滿門,時間線對不上,且受寵,犯不著下這種繞彎子的力氣,排除。

  大皇子雖是太子,但是不受寵。二皇子,封了王卻沒實權,也是不受寵,且這兩人年紀大,急。

  "三皇子那邊呢。"

  "陸衡也查了。"沈昊搖頭,"周德源跟三皇子幕僚走得近,這事不假。可走得太近了,近到像是故意讓人瞧見。三皇子那幫幕僚,走動全在明面上,茶樓酒肆,誰都能數得清。一個真想逼宮的人,不會把自己的線擺在眼皮底下讓人摸。"


  "障眼法。"

  "障眼法。"沈昊把第二封信推過去,"三皇子十九,最受寵,皇帝護著,他沒道理動。周德源跟三皇子那幫人熱絡,是給人看的,讓查的人順著這條線去摸三皇子。真正的線,在二皇子府後頭那座錢莊裡。"

  沈牧拿起那封謄抄的信,從頭看到尾。信末有一行小字,是陸衡加的:

  "此線已坐實。但勿動。一動,驚的不是魚,是網。"

  沈牧把信折好。

  "武安那批鐵料。"沈牧說。

  "查到了。"沈昊抽出第三封,"武安李參將那三車鐵料,轉手兩次。第一次轉到河間府一個商號,第二次從河間府走水路,進的京城。"

  "京城哪兒。"

  "永昌號。"

  這三個字落地,正屋安靜了一瞬。

  永昌號。火焰組織京城暗線的四個商號之一。盛昌號是趙德彰在北線的中轉,萬通號是青州這邊查到一半的,廣源號在涼川。永昌號一直在京城,是他們夠不著的地方。

  "現在能夠得著嗎?"

  "夠不著。"沈昊搖頭,"永昌號在京城東市,鋪面大,做的是正經鐵器生意,門臉乾淨。陸衡派人去看過,這三車鐵料進的是後院的庫,前頭照常賣鍋賣犁,誰也瞧不出不對。可庫里的鐵料,進的比出的多。"

  "囤。"

  "囤。不光鐵料。"沈昊的聲音又低了幾分,"陸衡順這條線摸了永昌號近幾個月的進出貨,摸到的是皮毛,裡頭深的摸不到。光皮毛就夠瞧的:鐵料在囤,糧也在囤。三個月里永昌號進了八百石糧食。它一個鐵器鋪子,存八百石糧做什麼。"

  沈牧慢慢放下茶碗。

  八百石糧。夠兩千人吃三個月。

  這不是做生意的數目。這是備糧。

  "火焰組織在京城動了。"

  "動了,但動得很慢,很輕。"沈昊說,"北境那條網斷了,武安轉運點燒了,涼川收了手,趙德彰死了。一刀一刀割乾淨。可京城這條,一點沒傷著。它只是不出聲了,沉默三個月,現在又開始動。"

  "它在等。"

  "等什麼。"

  沈牧沒立刻答。他望著窗外那棵老槐樹。葉子綠得發亮。白石關的風雪像是上輩子的事。

  "等一個人進京城。"他說,"父親進京述職。永昌號囤糧囤鐵,不是給北蠻的,北蠻在鷹回嶺以北,隔著千里。這些糧鐵是留給京城裡的局。局什麼時候開始,取決於那個人什麼時候到。"

  沈昊的手攥緊了茶碗。

  他這段時間經歷了很多,二弟的背刺,北境的戰事,青州城裡查萬通號、盯城防、跟錦衣衛周旋,什麼場面沒見過。可這會兒聽三弟把這盤棋一點一點說開,後背還是起了一層薄汗。

  京城。

  那不是北境。北境的仗在明處,刀對刀。京城的仗在暗處,用的是摺子,是聖旨,是錢莊,是囤在倉庫里沒人查的糧。他父親和三弟再強,也強不過一道聖旨。

  "還有一樁。"沈昊沒讓自己多想,把第四封信推到桌面中央,"陸衡單獨給我的。錦衣衛內部的事。"

  沈牧拆開火漆。

  信不長。陸衡的字,還是那麼工整。

  大意只有一句:錦衣衛里有人,配合那位皇子。不是小角色,能調檔,能壓案,能在關鍵時候讓該查的查不下去。陸衡壓了幾個月,壓不住,那人比他級別高。

  "他知道是誰?"

  "沒明說。"沈昊搖頭,"但陸衡寫了八個字'入京之前,做好準備。'。"

  這話林慎也說過。在白石關城頭,臨走前。


  沈牧把陸衡的信和謄抄的那封疊在一起,壓在茶碗底下。

  "大哥。"他開口,"這些事,阿苓知道嗎。"

  "不知道。"沈昊說,"城防和萬通號的事我管著。偏院這邊我只跟阿苓說三弟平安回來了,旁的沒提。柳姑娘那邊更不用說。"

  "別提。"沈牧說,"阿苓與柳寒煙操心我傷。京城的事,她們不用知道。知道了也幫不上,白白擔驚。"

  沈昊看了弟弟一眼。

  這一眼有些複雜。白石關回來,三弟坐在偏院正屋裡喝茶,身上沒鎧甲沒彎刀,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衫,像當年那個在院子裡曬太陽的病公子。

  "你的經脈。"沈昊沒忍住,還是問了,"恢復的怎麼樣了。"

  沈牧沒瞞。

  "九成九,快痊癒了。"

  "還要多久。"

  "一個月。"

  "一個月。"沈昊重複了一遍,"旨意快下來了,到時候父親入京。你呢..."

  "我修完經脈,突破四品。"沈牧說,"然後隨父親赴京。"

  沈昊站起身。茶早就涼透了。

  他走到門口,又停下,回頭。

  "三弟。"

  "嗯。"

  "京城裡那個人,不管他是大皇子還是二皇子,不管他要的是什麼。他布了這麼久的局,等著父親進京,你如果也進去了,就是進了他織好的網。"

  "我知道。"

  "那你還去。"

  沈牧把茶碗底下那四封信抽出來,折好,收進袖子裡。動作不快,但穩。

  "大哥。網有個毛病。"

  沈昊看著他。

  "網是為抓魚織的,不是為抓刀織的。他不知道進網的是一條魚,還是一把刀。"

  沈昊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。

  "行。"他說,"我信你這把刀。"

  他推門出去。阿苓正端著一碟鹹菜從隔壁院子過來,見大哥走,愣了愣:"大哥不留著吃飯?"

  "不了。"沈昊腳步沒停,"城防營還有事。"

  走到偏院門口,他又頓住,回頭望了一眼。

  晨光打在老槐樹上,透過葉子,碎金子一樣灑了一地。他弟弟站在正屋門口,青衫,逆光,看不清臉,只看得見一個輪廓,比半年多前那個躺在藤椅上曬太陽的病公子,高了,也直了。

  沈昊轉身,大步出了偏院。

  院裡靜下來。

  沈牧站了一會兒,轉身進了裡屋,盤膝坐下。

  白玉佩貼著胸口,溫的。隔壁院子裡,柳寒煙的氣息穩穩的,翠綠玉佩的暖流隔著一道牆涌過來,比昨天又強了一點。

  經脈深處那塊暗礁,硬殼軟了大半。暖流滲進去,碰到傳承跟經脈壁長在一起的地方,那個"焊點",在一點一點松。

  松一個,修一個。

  一天一點。

  可旨意快下了。

  七天,十天,頂多十天。

  他在心裡數。

  十天之內,暗礁要修完。修完了,經脈圓滿。經脈圓滿,四品的門檻就薄得像一層紙,一捅就破。

  窗外,老槐樹上麻雀又落回來,嘰嘰喳喳的。

  沈牧閉上眼。

  白玉佩的光在掌心亮了一瞬,又滅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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