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。
天擦黑,沈牧去敲隔壁的門。
開門的是柳寒煙。
她手裡還握著翠綠玉佩,掌心裡捂了一下午,玉面是溫的。她穿一件素白的衫子,頭髮松松綰著,幾縷碎發垂在耳邊。
"修煉了?"
"嗯。"
"跟我一起。"
柳寒煙愣了一下。
她點頭。
兩人進了偏院正屋。
阿苓端著晚飯進來,看見這一幕,腳步頓了頓。沈牧回過頭:"晚飯擱桌上,別進來打擾。"
"哦。"阿苓把碗碟放下,退到門口,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兩個人,一左一右,盤膝坐在蒲團上。中間隔著三步遠。白玉佩在沈牧胸口,翠綠玉佩在柳寒煙掌心。
她沒走遠。搬了個小凳子坐在廊下,背靠著門框,耳朵豎著。少爺跟柳姑娘一起修煉,她幫不上忙,能做的就是在門口守著,不讓別人進來。
屋裡安靜下來。
沈牧閉眼。
白玉佩貼著胸口,溫的。柳寒煙就隔三步,暖流不再是"牽過來",是"涌過來",隔著一道牆跟隔三步,完全是兩回事。
他調出白玉佩。
翠綠玉佩回應了。
一瞬間,兩塊玉佩同時亮了。
不是之前那種"淡得像一根線"的感應。是亮。白玉佩發出柔和的白光,翠綠玉佩發出柔和的綠光,兩種光在兩人之間的空氣里碰了一下,像兩條河匯進一處。
血脈層面的閉環,在這一刻真正接上了。
暖流來了。
比之前任何時候都強。
在白石關的時候,柳寒煙的暖流像一根線,牽一千里,到了這裡只剩一絲,碰到暗礁能鬆動一道縫,修不動。回青州第一夜,隔著一道牆,暖流像水涌過來,暗礁硬殼大面積軟化,"焊點"鬆了。
現在。
現在柳寒煙就坐在他對面,三步遠。
暖流不是"涌",是"灌"。
像開春的河水漫過堤岸,沒有阻擋,直接灌進經脈最深處,灌到那塊暗礁上。
暗礁的硬殼在暖流里發軟。
不是昨天那種"軟化",是更深一層,暖流滲進硬殼的每一道縫隙,滲到硬殼的芯子裡,把芯子泡軟。昨天松的是焊點,今天軟的是礁石本身。
沈牧把暖流往暗礁深處引。
碰到第一個焊點。
第二個焊點。
第三個。
一個一個松,一個一個斷,一個一個修。
柳寒煙的氣息穩穩的。
她沒有出聲,也沒有動。翠綠玉佩在她掌心,柔和的綠光一直亮著,暖流從玉佩里不停地往外涌。她不知道那股暖流在沈牧身上做了什麼,她只知道玉佩暖了,比她一個人修煉的時候暖得多,那種暖從掌心一直漫到肩膀,漫到胸口,漫到她自己也說不清的地方。
她能感覺到對面。
不是用眼睛看,是用血脈。對面那個人,她的血脈認識他,比她認識他還早。白玉佩的光跟翠綠玉佩的光是同一種頻率,兩種顏色,一個頻率,像兩個人在用同一種呼吸。
沈牧修第四個焊點的時候,柳寒煙忽然睜了一下眼。
她看見沈牧閉著眼,白玉佩在胸口發出柔和的光,他的臉在光里很安靜,眉頭沒有皺。
她沒出聲。
她把眼閉上,繼續推暖流。
她不知道他在修什麼。但她知道他需要這股暖流。她就把暖流推過去,不停地推。
修到第七個焊點。
沈牧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這個焊點最深。在暗礁最底下,貼著經脈壁最薄的那一層。暖流碰到它,它硬得像一塊鐵。
沈牧沒急。
他把暖流引過去,讓它泡著。泡了很久。久到柳寒煙的額頭滲出一層薄汗,久到白玉佩的光微微閃了一下。
鐵一樣的焊點,鬆了。
沈牧收手。
今天夠了。再修下去,柳寒煙撐不住。她不是武者,吐納天賦高歸高,但她沒有經脈壁的底子,共鳴推太久會傷她。
他睜開眼。
柳寒煙也睜開眼。
兩人隔著三步,對視。
白玉佩的光慢慢收了。翠綠玉佩的光也慢慢收了。屋裡重新暗下來,只有窗外那點天光。
柳寒煙的臉有些白。額頭的汗還沒擦。她的手在發抖,脫力。推了那麼久的暖流,她撐不住了。
沈牧起身,倒了杯溫水遞過去。
"喝。"
柳寒煙接過來,喝了一口。手還在抖。
"你……好了?"
"還差一點。"沈牧說,"但今天夠了。後面要再修幾天。"
柳寒煙點頭。她不知道"修幾天"是修什麼,但她信他。他的事她幫得上,推暖流她幫得上,那就夠了。
"明天還來?"
"嗯。"
柳寒煙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淡,但她很少笑,笑起來眉眼彎彎的,像翠綠玉佩的光。
沈牧把杯子接回來,放回桌上。
面板浮出淡金文字。
【經脈99.1→99.3%。】
推進了。
不多。但這是最後這一段,每一點都難。
沈牧看了一眼面板,收回目光。
門口。
阿苓趴在小凳子上,又睡著了。
她端了一杯水,放在凳子邊上。水又涼了。她等著沈牧出來,等著等著,跟昨天一樣睡著了。
沈牧看了她一眼。
上次回來,阿苓趴在門口等他,端著水。今天又是一樣的。
他從屋裡拿毯子,給她蓋上。
阿苓動了一下,沒醒。毯子蓋在肩膀上,她縮了縮,睡得更沉。
沈牧站在廊下。
月亮還沒上來。天是深藍的。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。
隔壁院子裡,柳寒煙已經回去了。屋裡亮了一下燈,又滅了。
經脈99.3%。
還差0.7%。
暗礁的硬殼在一天一天軟。焊點在一個一個松。今天修了七個,最深的那一個鬆了,沒斷,明天能斷。
按這個速度,幾天就夠。
旨意還沒下來。
他還有時間。
沈牧回到屋裡,沒睡。
他坐到蒲團上,閉上眼,沒有再調出雙佩共鳴,柳寒煙需要歇,今晚不能再來。他獨自調息,霜風在經脈里緩緩走,修補今天修過的那幾個焊點留下的細微痕跡。
不急。
明天,後天,大後天。
一天一點。
直到暗礁沒了,經脈圓滿,四品的門檻薄得像一層紙。
一捅就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