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。
黃昏。
柳寒煙又來了。
她進門的時候,阿苓正把晚飯擺在桌上,一碟鹹菜,兩個饅頭,一碗小米粥。阿苓抬頭看了她一眼,沒多問,又添了一副碗筷擱在旁邊。
柳寒煙換了一身乾淨的衫子。頭髮還是松松綰著,但比昨天利落些,今天她提前收拾過。
"來了。"
"嗯。"
阿苓退出去了。
跟昨天一樣,她搬了小凳子坐在廊下,背靠著門框。少爺跟柳姑娘修煉,她在門口守著,不讓別人進來。
已經第三天了。她摸出一點規律,少爺每天天黑前進去,天黑透了出來。柳姑娘出來的時候臉總是白的,走路有些虛。少爺出來的時候臉色反而比進去前好。
她不懂修煉,但她看得懂誰累誰不累。
少爺不累。柳姑娘累。
可柳姑娘每天都來。
屋裡。
兩人盤膝,隔三步。
白玉佩。翠綠玉佩。
亮了。
暖流來了。
沈牧把暖流往暗礁深處引。
碰到那個最深的焊點。
第七個。
前天,這個焊點硬得像一塊鐵,泡了很久,鬆了,沒斷。
昨天,又泡了一個時辰,松得更厲害,還是沒斷。它最深,貼著經脈壁最薄的那一層,沈牧不敢用重力,霜風凍重了經脈壁會裂,驚蟄震重了經脈壁也會裂。
今天。
暖流泡上去。
沈牧等。
一刻鐘。
兩刻鐘。
柳寒煙的額頭又滲出汗了。她的手開始微微發抖。翠綠玉佩的光閃了一下。
那個焊點,動了。
它在暖流里晃了一下,像一顆鬆了的牙,往下墜了一點。
沈牧屏住呼吸。
霜風。
極輕。
從焊點的右側滲進去,凍住焊點跟經脈壁之間最後那一線連接。
驚蟄。
極輕。
震那一線。
斷。
焊點脫落。
經脈壁在那個位置,修好了。
沈牧鬆了一口氣。
最深的一個,斷了。
他把剩下的暖流收回來,護住剛修好的那一塊經脈壁,讓霜風緩緩走,養著。
柳寒煙撐不住了。
她今天比前兩天還累。翠綠玉佩的光先收了,白玉佩的光跟著收。屋裡暗下來。
她的手撐在膝蓋上,指尖發白。
沈牧起身。
水。
遞過去。
她喝了兩口。手抖得厲害,水灑了一點在衫子上。
"今天……修完了嗎?"
沈牧點頭,"嗯。"
"明天還來?"
"來。"
她笑了。
跟昨天一樣的笑,淡的,眉眼彎彎。
沈牧把杯子接回來。
她起身。腿軟了一下,扶住門框。沈牧伸手扶了一把,托住她胳膊。她的胳膊很細,涼。
"慢點。"
"嗯。"
她站穩了,自己慢慢走回隔壁院子。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
沈牧看著她進了院子,門關上。
他回到屋裡。
桌上阿苓擱的晚飯已經涼了。饅頭硬了,粥結了一層皮。
他沒吃。
桌上多了一樣東西。
一封信。
沈牧拆開信筒。
沈昊的字。一頁。
"二皇子幕僚,跟兵部尚書密談。陸衡的人在兵部尚書府後門盯了三天,第三天傍晚,一個幕僚模樣的人從後門進去,待了一個時辰。出來的時候,手裡多了一隻匣子。那人走了兩條街,進了一座宅子。宅子是二皇子妃娘家的。"
一頁紙,寫到這裡。
翻過來,背面還有一行,是陸衡加的,字跡小:
"徵召令那邊,也快了。"
就這兩行。
二皇子。
從周德源那座錢莊,到兵部尚書後門,到二皇子妃娘家。線在往上走。從一個小郎中,走到了兵部尚書。兵部尚書,正三品,管著大炎所有的兵籍、調動、軍令。他要是站到了二皇子那邊,鎮北王府入京之後,連一兵一卒都調不動。
這盤棋,越下越大。
他把信折好。
夾在案上一本舊書里。他得記住每一個細節,進京之後說不定用得上。
進京。
那得先修完。
沈牧坐回蒲團。
閉上眼。
隔壁院子裡,柳寒煙的氣息慢慢穩下來,她需要歇,今晚不能再修。
沈牧獨自調息。
霜風在經脈里緩緩走,走到今天修好的那一塊經脈壁,停了一下。新的經脈壁比舊的薄,但乾淨。沒有裂紋,沒有硬殼,沒有傳承跟它長在一起。
乾淨。
他把霜風往暗礁剩下的部分引。
不多了。
暗礁原本是一整塊。第一天軟了硬殼,第二天泡了芯子,第三天斷了最深的焊點。還剩三四個焊點,都不深,在暗礁的上層和側面。
明天。後天。
松一個斷一個。
最多三天。
暗礁就沒了。
經脈就圓滿了。
面板浮出淡金文字。
【經脈99.3→99.4%。】
沈牧睜開眼。
窗外天黑透了。月亮升上來,照在老槐樹上,影子落進屋裡。
阿苓趴在門口的小凳子上,又睡著了。
第三天了。她每天來,每天守,每天等他出來,每天等睡著了。毯子是昨天那條,他昨天蓋的,今天她自己抱來搭在凳子邊上,預備著。
沈牧拿起來,給她蓋上。
阿苓縮了縮,沒醒。
他站了一會兒。
院裡安靜。
月亮。老槐樹。影子。
旨意快下了。
二皇子的線走到了兵部尚書。永昌號在囤糧。錦衣衛里有人。這些事他都知道。但他現在做不了什麼。京城在千里之外。他能做的,只有把自己磨成一把刀,磨到進京的時候,那把刀足夠鋒利。
他把目光從月亮上收回來,轉身進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