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沒亮。
沈牧牽馬出了偏院後門。
馬是沈昊走之前留的,一匹青州馬,腳力好,耐跑。沈牧沒帶鞍,鞍太顯眼,路上騎馬帶鞍的人不是商人就是官,他不想讓人記住。一塊舊褥子搭在馬背上,夠了。
一把刀,腰間。白玉佩,胸口。幾錠銀子,貼身。換洗衣裳一件,綁在馬背上。
就這麼多了。
福叔趕著馬車在城門口等。
沈牧到的時候,天剛蒙蒙亮。城門剛開,有幾個挑擔子的菜農往裡走。福叔站在馬車邊上,手裡攥著韁繩,看見沈牧過來,嘴唇動了一下,沒說話。
福叔。
三公子。
回吧。
福叔沒動。他看著沈牧。天光暗,看不太清臉,但他看得清沈牧的輪廓,高了,直了,不像半年前那個躺在藤椅上曬太陽的病公子。
三公子,福叔的聲音啞了,"京城的水深。"
我知道。
您一個人……
一個人夠了。
福叔張了張嘴,沒再說。他從車上拿下一個布包,遞過去。
乾糧。阿苓昨晚烙的餅,還有一壺水。
沈牧接過來,掛在馬背上。
福叔。
嗯。
偏院就交給你了。
福叔點頭。用力。
沈牧翻身上馬。
馬蹄聲在城門洞裡迴響。出了城門,天亮了一些。官道往南延伸,兩邊的田地剛返青,薄霧掛在田埂上。
沈牧回頭。
福叔還站在城門口,馬車停在後面。他的身影越來越小,最後被霧氣吞了。
沈牧轉回頭,往南走。
第一天。
官道平坦,馬跑得不快不慢。沈牧沒急,快馬七天到京城,他不差這幾個時辰。倒是路上得先把時間算清楚。
飛鴿在他出城前就到了,沈昊的字。
欽差已到白石關。父親接旨。述職論功,一個月內抵京。父親準備十天後出發,帶親衛五百,走官道南下。
沈牧把信揣進懷裡。
旨意到白石關了。父親接了。述職論功,一個月。
自己呢?
快馬七天。
比父親早二十多天。
二十多夠他在京城把地形摸清楚,把陸衡的情報網接上,把永昌號查一遍,把二皇子的人盯住。等父親到的時候,他不是兩眼一抹黑地進京城,而是已經把網摸了個遍。
沈牧催了一下馬。馬蹄聲在官道上敲得清脆。
第二天。
遠距離感應。
這是沈牧在路上做的第一件事。
官道兩邊,田地,樹林,零星的村子。沒有跟蹤者。沒有埋伏。沒有不正常的氣息。
這條路乾淨。
沈牧收了感應。
不奇怪。他走的是官道,用的是普通路引,穿的是便服,騎的是青州馬不是戰馬。從外表看,他就是一個趕路的年輕人。沒人會注意一個趕路的年輕人。
但沈牧還是掃了一遍。
習慣。在北境養成的習慣。
第三天。
驛站。
沈牧歇腳的時候,驛站的大堂里坐了不少人。商人,趕考的書生,幾個押貨的鏢師。茶水免費,沈牧要了一碗,坐在角落裡。
旁邊一桌,幾個商人在聊天。聲音不大,但沈牧四品的耳力聽得清清楚楚。
聽說了嗎?鎮北王要入京了。
述職論功嘛。北境打了勝仗,朝廷要封賞。
封賞?我看未必。一個年紀大些的商人壓低了聲音,"你說這鎮北王入京,是封賞還是調虎離山?"
怎麼說?
北境的兵。鎮北王在北境守了二十多年,北境軍就是他的兵。現在入京述職,兵權交不交?交了,北境軍歸誰?不交,朝廷能放心?
你操這個心幹什麼。咱們做生意的,管他誰掌兵。
怎麼不管?北境的兵一調,邊防就空了。邊防一空,北蠻又要來。北蠻一來,咱們北邊的貨還怎麼走?
幾個人沉默了一下。
也是。年紀大的商人嘆了口氣,"只盼這鎮北王去了京城還能回來。"
沈牧喝完茶,放下碗。
他們說的沒錯。
父親入京,述職論功,表面是封賞,實際是調虎離山。北境軍的中層已經被兵部尚書換了一批。等父親交了兵權,北境軍就不是鎮北王的兵了。
但沈牧沒打算讓父親交兵權。
述職論功,論的是功。功論完了,封賞受了,就該回北境。這是明面上的規矩。
暗處的事,才是關鍵。
二皇子在等。等父親入京。等北境空了。等火焰組織的線重新接上。
沈牧不會讓他等到的。
他起身,牽馬出了驛站。
第四天。
飛鴿。
這隻飛鴿不是沈昊的。是陸衡的,通過沈昊在京城中轉發出來的。
信筒很小,紙條卷得緊。沈牧拆開,字跡潦草--陸衡寫的,寫得很急。
永昌號又進貨了。這次比上次多。鐵料兩車,糧三百石。三天前進的庫。後院倉庫快放不下了,在往後院外面搬。
紙條背面還有一行,字更小:
他在加速。入京後小心。
沈牧把紙條看了兩遍。
三百石糧。加上之前的八百石,永昌號現在囤了一千一百石。夠三千人吃三個月。
三千人。
這是在養兵。
二皇子在加速。他在父親入京之前,把糧鐵囤到位。等父親入京,北境空了,他的棋就落子了。
他在加速。
陸衡說得對。
但沈牧也在加速。他比父親早二十多天到京城。二十多天,夠他做很多事。
沈牧把紙條折好,塞進貼身的衣袋裡。
催馬。
第七天。
黃昏。
官道轉了一個彎,地勢高了一些。沈牧騎馬上了坡,往南望。
城牆。
京城的城牆。
比青州高三倍。比白石關厚兩倍。青灰色的石磚,在夕陽下泛著暗光。城牆上插著旗,旗幟在風裡獵獵作響。城門口排著隊,人馬車轎,擠得水泄不通。
京城。
大炎的心臟。
皇帝在裡面。皇子在裡面。兵部尚書在裡面。錦衣衛在裡面。火焰組織的暗線在裡面。永昌號在裡面。一千一百石糧在裡面。
還有那個人。
二皇子。
他在裡面等了很久。從涼川到武安,從北蠻到藩鎮,從火焰組織到御史台,從兵部郎中到兵部尚書。一張網,織了很久,每一個結都打得結結實實。
現在網要收了。
鎮北王入京,就是網收緊的那一刻。
但沈牧不是魚。
他是比父親早二十多天到的刀。
沈牧坐在馬上,看著遠處的城牆。
白玉佩貼著胸口。溫的。
他催了一下馬,往城門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