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天。
他去了東市。
東市是京城最大的集市,鐵器行、布莊、糧鋪、藥材行,一條街從頭走到尾要小半個時辰。人多,吵,誰也不注意一個便服年輕人。
沈牧在東市走了一圈。走到永昌號門口的時候,沒停。
永昌號。
門臉不大,兩間鋪面,招牌是舊的,黑底金字"永昌鐵器"。門口擺著幾把鐵鍋鐵鏟菜刀,櫃檯後面坐個夥計打瞌睡。一個客人都沒有。
鐵器鋪。做生意。
沈牧從門口走過去,沒多看一眼。
走出二十丈,拐進一條巷子,靠著牆站了一會兒。
遠距離感應。
意識往回推,穿過巷子,穿過人群,落在永昌號上面。
前鋪。夥計一個,沒有內力,普通人。
後院。一個院門,兩扇木門關著。院子裡有氣息。一個,兩個,三個,四個。五品。都是五品。站的位子散開,兩個在後院東西兩角,一個在倉庫門口,一個在院門內側。四個五品。
倉庫。倉庫是一棟兩層的磚樓,後院正中。一樓堆東西,氣息被鐵料的金屬味蓋住了一部分,但能感應到裡面屯的是鐵。二樓,有一個人。
這個人氣息收得很緊。沈牧感應了兩息才確認。
四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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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二樓。暗處。不動。
陸衡的圖沒畫錯。四個五品一個四品,四品在倉庫二樓。
沈牧收回感應。
他又往永昌號周圍掃了一圈。隔壁是布莊,斜對面是個茶攤,後面是一條死巷子。永昌號的位置選得好,不靠主街,不靠巷口,兩邊都是正常鋪面,不顯眼。
他離開巷子,往客棧走。
還沒到晚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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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。
沈牧從客棧後窗翻出去。
沒走正門。掌柜的記性好,住客什麼時候出去什麼時候回來,他記得清清楚楚。沈牧不想被記。
屋頂。灰瓦片,踩上去有一點聲音。驚鴻造化步,每一步落在瓦楞的接縫上,聲音比貓還輕。
他在屋頂上走,不走直線,走折線。每隔十幾丈停一下,遠距離感應掃一遍周圍。
沒有跟蹤者。
永昌號在東市南邊。沈牧從客棧繞了一個大圈,從北邊繞到南邊,花了小半個時辰。
到永昌號對面的時候,月亮被雲擋了大半。光線暗。好。
對面是一棟民宅的屋頂,比永昌號矮半層。沈牧蹲在屋脊後面,往下看。
永昌號。
前鋪黑了,夥計走了,鋪面門板上了。後院的院門關著,院牆上沒掛燈籠,黑漆漆的。但沈牧的眼睛在黑暗裡看得清。後院裡四個五品守衛換了班,還是四個,站位跟白天一樣。倉庫一樓亮著一點光,窗戶縫裡透出來的,像油燈。
二樓那個四品還在。氣息沒動過。他一直待在二樓,不下來。
沈牧沒急著看永昌號裡面。
他先看周圍。左邊布莊,關門了。右邊一條窄巷,沒人。後面死巷,堆了些雜物。永昌號的後院牆不高,六尺,但牆上沒東西可借力。院門是實心木門,從外面推不開。
正門也一樣。
沈牧蹲在屋脊後面,看了半盞茶。
四個五品的巡邏路線是固定的。東角的每隔一刻鐘往北走五步再回來,西角的每隔一刻鐘往南走五步再回來。兩個路線錯開,剛好讓後院每一刻鐘都被掃一遍。倉庫門口那個不動。院門內側那個也不動。
四品在二樓,不動。
標準的看守陣型。不留死角。
但沈牧不是要進去。
他要看的不是裡面有什麼。他要看的是結構。
第三式。
造化之眼。
沈牧睜開眼。
永昌號變了。
前鋪。兩層,下面是鋪面,上面是個小閣樓,堆雜物的。結構簡單,承重在四根柱子上,沒什麼特別的。鋪面是幌子。鐵鍋菜刀擺著給人看的,真東西不在這兒。
後院。不寬,方方正正。地面鋪了石板。石板下面是夯土,壓實了的。院子本身沒問題。
倉庫。
倉庫變了。
在造化之眼裡,倉庫不再是一棟磚樓。它是一層套一層的結構。一樓,明面,堆著鐵料。鐵錠、鐵條、鐵板,碼得整整齊齊。這是給查的人看的,查到鐵料,還未打造成武器,頂多算囤貨,罰點銀子了事。
但一樓的地板下面,還有一層。
沈牧看到了。
一樓的地面不是實心的。石板下面,有一層空隙。空隙不大,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鑽進去。空隙通向倉庫正下方。
地窖。
地窖在倉庫底下。
沈牧順著那層空隙往下看。地窖比他想的深,大概一丈,有兩間屋子那麼大。裡面堆的東西,透過土層和石板,造化之眼看不太清楚,但能感應到密集的、一袋一袋碼起來的東西。
糧。
地窖里屯的是糧。
一千多石。
沈牧收了造化之眼。
他蹲在屋脊後面,沒動。
月亮從雲縫裡露出一點光,照在永昌號的瓦頂上。
前鋪是幌子。後院倉庫一樓是明面,囤鐵料,給查的人看。地窖才是真正的東西,屯糧,從外面看不到,從裡面找不到,除非把倉庫地板撬開。
三層結構。一層比一層深。一層比一層藏得嚴。
這不是商號的做法。這是軍需庫的做法。
沈牧在北境見過。白石關的糧倉就是這麼建的,地上是明倉,地下是暗倉,暗倉才是真底子。永昌號的地窖,跟白石關的暗倉一個路數。
懂這個的人不是商人。是當過兵的人。
或者,是有人教過他。
沈牧又看了一遍四個五品和那個四品的位子。
四品在二樓。二樓看後院和院門,一目了然。五品守四個角。地窖的入口在倉庫一樓地板下面,要進去得先進後院,再進倉庫。後院有四個五品,倉庫二樓有四品。
進不去。
至少今晚進不去。他不是要進去。
今晚是看。看結構,看布局,看人數,看路線。看清了,才能想下一步。
沈牧在屋脊後面又蹲了一刻鐘。
四個五品的巡邏路線,他已經記死了。東角一刻鐘往北五步,西角一刻鐘往南五步,錯開半刻鐘。倉庫門口的不動。院門內側的不動。四品在二樓不動。
五個人的死角在哪裡?
沈牧算了一遍。
東角往北走的那個,走五步的時候,後院東南角有三息的空檔。西角往南走的那個,走五步的時候,後院西北角也有三息的空檔。但這兩個空檔不會同時出現,一個在正一刻鐘,一個在偏一刻鐘。
三息。
夠他幹什麼?翻進後院需要一息。到倉庫門口需要一息。剩下的一息,不夠進倉庫。
而且二樓那個四品在看。四品的感應範圍比五品大,後院每一寸都在他的感應里。除非用驚鴻造化步快到他感應不過來,但那會鬧出動靜。
今晚不行。
沈牧從屋脊後面退下來。驚鴻造化步踩著瓦楞接縫,一步一步退到屋頂邊緣,翻身下去,落在巷子裡。沒聲音。
他往客棧走。
腦子裡是永昌號的結構。前鋪。後院。倉庫。地窖。四個五品。一個四品。巡邏路線。空檔。死角。
還有那個地窖。
一千多石糧。
夠三千人吃三個月。
這些糧是留給誰的?
沈牧走了一條街,停下來。
二皇子有錢。二皇子府里有的是銀子,想買糧隨時能買。但皇子在京城大批量買糧,糧鋪要記帳,戶部要過問。一個皇子府一次買幾百石糧,傳出去就是"皇子私自蓄糧"。沒人敢接這個生意,也沒人敢替皇子背這個名。
所以糧不能走明面。
要走暗線。要走那種查不到來路、對不上帳的商號。火焰組織的商號剛好幹這個。
永昌號是火焰組織京城暗線商號之一。鐵器鋪的門臉,後院囤鐵料,地窖屯糧。糧從四面八方送進來,每批幾十石,分幾個商號轉手,查到哪一層都斷了。武安的鐵料轉兩次進京城,糧走的也是一樣的路。
二皇子要糧。火焰組織有路子。各取所需。
這一千多石糧,是二皇子的。
不是給二皇子府吃的。是給兵吃的。
三千人三個月的口糧。
沈牧握了一下拳頭。
什麼事情需要三千人三個月的糧?藏在一個沒人注意的鐵器鋪地窖里,上面蓋一層鐵料,再上面擺幾把鐵鍋菜刀?
鎮北王入京。
父親入京。京城會亂。亂了的時候,糧比銀子值錢。手裡有糧的人,手裡有兵的人,說了算。
二皇子在備糧。糧已經到位了。兵呢?
皇子手下私兵,可不能有三千的,這三千又是誰的兵?
沈牧繼續往客棧走。
今晚夠了。結構看清了。人數記死了。巡邏路線背熟了。下一步不是硬闖,是找機會進去看地窖里到底有多少糧,有沒有帳,帳上記的是誰的名字。
而且,他注意到一件事。
永昌號的結構,跟軍需庫一個路數。建這個地窖的人,懂軍需。懂軍需的人,要麼當過兵,要麼有人教。
鐵面工匠。
沈牧的腳步慢了一拍。
鐵面工匠是火焰組織的軍師。他設計攻城器械,設計反制方案,他懂結構,懂工程。一個鐵器鋪的地窖,對他來說不難。
鐵面工匠在哪裡?
北境之後,鐵面工匠消失,但他沒死。他在京城嗎?還是去了別的地方?
沈牧不知道。
但永昌號的地窖讓他多了一層警覺。顧長青在京城,如果鐵面工匠也在京城。一個二品高手加一個軍師,藏在暗處。
陸衡說得對。顧長青才是最危險的。
沈牧回到客棧,從後窗翻進去。
房間裡黑的。他沒點燈。盤膝坐在床上,閉眼。
遠距離感應掃了一遍客棧周圍。沒有異常。
他睜開眼。
窗外天快亮了。灰瓦屋頂上泛出一點魚肚白。
永昌號的地窖里,一千多石糧安安靜靜地堆著。
這些糧是留給誰的?
沈牧知道答案。
但他要證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