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。
還是聽風樓。還是那個隔間。
陸衡來得比沈牧早。桌上攤了幾張紙,他自己寫的,字跡潦草,是趙恆的行蹤記錄。
沈牧推門進去的時候,陸衡抬頭看了他一眼,把紙往中間推了推。
"趙恆的底,我查清了。"
沈牧坐下,把紙拿過來看。
陸衡記的很細。
趙恆,三十七歲,北鎮撫司副千戶。在錦衣衛幹了十二年,從力士干到小旗,從小旗干到百戶,從百戶干到副千戶。一步一步升上來的,不快,但穩。負責北鎮撫司的檔案管理,說白了就是管卷宗。誰家的案底,誰家的密報,誰家的調令,都從他手裡過。
"調檔能調,壓案能壓。"陸衡說,"北鎮撫司的卷宗庫里,他想看哪份看哪份,想讓哪份消失就讓哪份消失。"
沈牧看著紙上的記錄。
趙恆的家裡沒什麼人。老婆死了,一個兒子在老家,不在京城。一個人住,吃住都在北鎮撫司值房。沒什麼朋友,不喝酒,不逛窯子,不賭錢。日子過得乾淨,乾淨得不像個錦衣衛。
"太乾淨了。"沈牧說。
"錦衣衛里乾淨的人有兩種。"陸衡說,"一種是真乾淨,一種是裝乾淨。趙恆是第二種。"
陸衡從袖子裡又抽出一張紙。
"我之前跟了他三天。第一天,他在北鎮撫司值房待了一天沒出來。第二天,傍晚出北鎮撫司,往南走,拐進槐花巷,進了一戶人家。待了一個時辰。進去的時候,袖子鼓的。出來的時候,袖子鼓了兩倍。"
"那戶人家是誰的?"
"二皇子府的一個管事。姓周,叫周德貴。管二皇子府的帳。"
沈牧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周德貴。管帳的。
"第三天呢?"
"第三天趙恆沒出去。但周德貴出了二皇子府,往北走,進了一家金銀鋪子。待了半刻鐘出來,手裡多了一隻匣子。然後往南走,回二皇子府。"
陸衡頓了一下。
"我的人盯了金銀鋪子。鋪子的掌柜說,那隻匣子是周德貴三天前拿來定做的,紫檀木的,裡面襯了絨布,帶銅鎖。"
"匣子裡裝什麼?"
"掌柜不知道。他只管做匣子。"
沈牧把兩張紙都看了第二遍。
趙恆去周德貴那裡,待一個時辰。進去的時候袖子鼓的。出來的時候袖子鼓了兩倍。
袖子鼓,是帶了東西。
趙恆帶進去的是什麼?帶出來的又是什麼?
趙恆管卷宗。卷宗是紙。紙能折,能卷,能塞袖子。
"他帶進去的是卷宗。"沈牧說。
陸衡點頭。
"北鎮撫司的密檔,只有指揮使和副千戶能碰。趙恆把密檔的內容抄了,或者直接撕了幾頁,帶去給周德貴。周德貴再把消息傳給二皇子。"
"那他帶出來的呢?"
陸衡沒說話,把第三張紙推過來。
這張紙上只寫了一行字。
"趙恆第二次去周德貴那裡,出來的時候袖子裡鼓的形狀,跟進去的時候不一樣。進去是扁的,像紙。出來是方的,像..."
"銀子。"沈牧說。
"對。銀子。或者金子。"陸衡說,"趙恆在賣消息。他把北鎮撫司的密檔賣給二皇子。二皇子付錢。一手交消息,一手交銀子。周德貴是中間人。"
沈牧把三張紙疊在一起,折好,揣進懷裡。
情報鏈清楚了。趙恆從北鎮撫司偷密檔,賣給二皇子府管事周德貴,周德貴付錢,消息傳到二皇子手裡。上次那份北境軍調動的密檔,三天後二皇子府的人跟兵部尚書提起部署一字不差,密檔就是趙恆經手的。
"動手嗎?"陸衡的聲音壓低了,"趙恆明天值夜,一個人在值房。我帶兩個人,半夜進去,把他拿下,逼他開口。錦衣衛內部的事,我有權處置副千戶。"
沈牧搖頭。
"不能動。"
陸衡皺眉。
"為什麼?"
"動了趙恆,二皇子那邊會知道我們查到了錦衣衛這條線。"沈牧說,"趙恆是二皇子在錦衣衛里的眼睛。眼睛突然瞎了,二皇子會想為什麼。他會查。一查就查到你頭上。"
"我不怕他查。"
"不是怕不怕的問題。"沈牧說,"你現在動了趙恆,等於告訴二皇子,有人在查他。他會縮。一縮,永昌號的糧會轉移,兵部尚書的調令會銷毀,周德貴會消失。我們花了這麼久才查到的線,全斷。"
陸衡的嘴動了一下,沒說話。
他聽懂了。但他不甘心。
"那就這麼放著?"
"放著。"沈牧說,"先記著。等父親到了,一起收網。"
陸衡沉默了幾息。
"你父親什麼時候到?"
"二十天後。"
"二十天。"陸衡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,"二十天裡趙恆還會去周德貴那裡兩三次。每次去都帶東西出來。我盯著。"
"盯。"沈牧說,"每次去的時間,待多久,帶什麼進去,帶什麼出來,全記下來。但不要動他。一條線都不能斷。"
陸衡點頭。
"還有一件事。"沈牧說,"趙恆每次去周德貴那裡,都帶一隻匣子。"
"什麼匣子?"
"周德貴在金銀鋪子定做的。紫檀木,襯絨布,帶銅鎖。"沈牧說,"趙恆帶進去的是紙,是消息。帶出來的是銀子。但那隻匣子是另外的。"
陸衡想了一下。
"匣子不是裝消息的,也不是裝銀子的。"
"對。"沈牧說,"匣子是裝另外一樣東西的。什麼東西需要紫檀木的匣子,襯絨布,帶銅鎖?"
兩人都沒說話。
紫檀木。絨布。銅鎖。
這些東西不是裝銀子的。銀子用布包就行。不是裝紙的。紙捲起來塞袖子就行。
是裝一樣不能壓、不能折、不能磕碰的東西。
"什麼東西?"陸衡問。
沈牧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那隻匣子是個線索。趙恆每次去周德貴那裡,都帶著它。進去的時候帶著,出來的時候也帶著。匣子不是留給周德貴的,是趙恆自己用的。
或者,匣子裡的東西,是趙恆和周德貴之間傳遞的。趙恆帶進去,周德貴換掉裡面的東西,趙恆帶出來。
"下次趙恆去的時候,"沈牧說,"你的人能不能看清匣子?"
"看清?怎麼看清?"
"不用打開。看清大小,掂掂輕重,聽聽聲音。"
陸衡想了一下。
"大小跟一本書差不多。輕,不重。趙恆拎著的時候手腕沒用力。聲音,沒聲音。不像是金屬,不像石頭。"
跟一本書差不多大。輕。沒聲音。
沈牧想了一會兒。
"可能是印。"
"印?"
"官印。或者私印。"沈牧說,"北鎮撫司的卷宗調閱,要蓋印。趙恆管卷宗,手裡有調檔的印。如果他把印借出去,有人拿他的印去北鎮撫司調檔..."
陸衡的臉色變了。
"那就不只是趙恆一個人在偷消息了。"陸衡說,"是有人拿著趙恆的印,自己去調檔。調完再還回來。趙恆只需要把印借出去一個時辰,什麼都不知道。"
"查不到趙恆頭上。"沈牧說,"因為調檔記錄上蓋的是趙恆的印,但去調檔的人不是趙恆。真查起來,趙恆可以說印一直在他身上沒借出去過。"
"那誰去調的檔?"
"周德貴。或者二皇子派的其他人。"沈牧說,"借印還印,在周德貴家裡完成。匣子就是裝印用的。紫檀木不傷印,絨布防磕碰,銅鎖防掉。"
陸衡站起來,在隔間裡走了兩步。
"如果是這樣,趙恆不只是在賣消息。他在賣權限。消息賣一次就完了,權限可以反覆用。只要趙恆的印還在他手上,二皇子的人隨時可以去北鎮撫司調任何檔。"
"所以不能動他。"沈牧說,"動了趙恆,印收回去,二皇子那邊知道暴露了。不動他,二皇子會繼續用。用得越多,留下的痕跡越多。等父親到了,一起收。"
陸衡坐回去。
他看著沈牧。
"你比我想得遠。"
沈牧沒接這句話。
他在想那隻匣子。
如果匣子裡裝的是印,那趙恆每次去周德貴那裡,就是一次借印還印。借出去,二皇子的人拿去調檔,調完還回來,趙恆帶走。
一次一個時辰。
一個時辰夠調多少檔?
夠調很多。
北鎮撫司的卷宗庫里,不只有軍務密檔。還有百官的底細,藩鎮的動向,各路暗探的回報。二皇子拿著趙恆的印,想看什麼就看什麼。
這不是一條線。
這是一扇門。
二皇子在錦衣衛里開了一扇後門,想進就進,想看就看。而趙恆就是那扇門的鑰匙。
沈牧站起來。
"盯住趙恆。盯住匣子。下次他去周德貴那裡,通知我,我要知道匣子裡的東西到底是不是印。"
"你怎麼做到?"
"我不用打開看。"沈牧說,"我有我的法子。"
陸衡看了他一眼。
陸衡沒多問。他把三張紙收起來,揣進袖子。
"明天我繼續盯。"
"嗯。"
沈牧推開隔間的門,走進茶樓大堂的嘈雜聲里。
下樓。出門。
巷子裡的陽光還是那麼亮。
匣子裡是什麼?
趙恆每次去周德貴那裡,都帶一隻匣子。
匣子裡,裝的是一把鑰匙。
打開錦衣衛後門的鑰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