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衡辦事快。
第三天,他就把名單弄到了。
還是聽風樓。還是那個隔間。
沈牧到的時候,桌上已經鋪了三張紙。每張紙一個人的底。陸衡的字跡潦草,但記得細。
"三個校尉的底,全查清了。"陸衡說,"調走的是誰,換上來的是誰,調去哪裡,我全標了。"
沈牧坐下,把第一張紙拿起來。
陳校尉。守白石關東段兩翼十二年。鎮北王的老部下。調令"調往大同鎮協防"。大同鎮在北境西邊,離白石關八百里。接替的人姓方,方校尉,兵部尚書的人,以前在京營待過,沒去過北境,沒打過仗。
"方校尉到任第三天,東段城牆的哨位從八個減到六個。"陸衡說。
沈牧沒說話。東段兩翼八個哨位是鎮北王定的,兩翼各四個,互相照應。減到六個,每翼三個。照應的密度少了四分之一。
打仗的時候,四分之一夠死很多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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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張紙。李校尉。管北境糧道調度八年。人在白石關,管的是從青州到白石關一路的糧草運轉。調令"調往京城兵部述職"。述職,什麼時候述完不知道。接替的人姓張,兵部尚書的人,以前在戶部糧倉管過帳,沒管過糧道。
管帳的管糧道。帳面好看,糧食運不運得到位是另一回事。
沈牧想起韓守將。鶴鳴關是糧道中轉的要塞,韓守將守那裡。李校尉管糧道調度,跟韓守將配合了八年。現在李校尉被調走,換上一個管帳的不懂糧道。糧道一旦出了岔子,韓守將一個人扛不住中轉的壓力。
第三張紙。王校尉。守白石關北門六年。調令"調往涼川協助防務"。
涼川。
沈牧的手指停了。
涼川王參將。那個跟北蠻暗通、跟火焰組織牽線的涼川王參將。王校尉被調去涼川協助防務,協助誰?
"王校尉去涼川,名義上協助防務,實際上涼川那邊的人盯著他。"陸衡說,"他做什麼都要經過涼川王參將。鎮北王的人到了涼川,等於被看住了。"
三張紙。三個校尉。三個鎮北王的老部下。
陳校尉守東段十二年,調到大同鎮。李校尉管糧道八年,調到京城述職。王校尉守北門六年,調到涼川。
三個人,三個方向,全部調離原職。接替的全是兵部尚書的人。沒一個去過北境,沒一個打過仗。
二十六年的北境防務經驗,一夜清空。
沈牧把三張紙疊在一起。
"調令的批文你上次跟我講了。"沈牧說,"奉皇子殿下諭。沒寫哪個皇子。"
"對。"陸衡說,"但不用寫。兵部尚書只有一個皇子能指使他。"
二皇子。
不用說出來。兩個人都知道。
沈牧站起來,在隔間裡走了兩步。
三個校尉。三個方向。不是隨便調的。
陳校尉守東段,調到大同鎮。東段是白石關的正面,城牆最長的段。把守東段的人調走,換上一個不懂北境的人,東段防務的密度立刻下降。
李校尉管糧道,調到京城述職。糧道是北境的命脈。把管糧道的人調走,換上一個管帳的,糧道隨時可能出問題。糧一旦斷了,不用北蠻打,自己就散了。
王校尉守北門,調到涼川。北門是白石關的後門。把守後門的人調到涼川去,等於把後門交給兵部尚書的人。同時王校尉去了涼川,被涼川王參將看住,鎮北王在涼川的最後一個眼線也沒了。
三個調動,每一個都卡在要害上。東段、糧道、北門。全是白石關的命脈。
"他在拆父親的骨架。"沈牧說。
陸衡看著他。
"東段、糧道、北門。三個要害全換人。"沈牧說,"不是隨便調幾個校尉。是專挑要害上的鎮北王的人調走。等父親入京交兵權的時候,北境軍的要害位置全是二皇子的人。"
"父親交了兵權,接手的人聽誰的?"陸衡問。
"聽兵部尚書的。兵部尚書聽二皇子的。"沈牧說,"名義上還是朝廷的兵。實際上,是二皇子的兵。"
沈牧走回桌邊坐下。
二皇子的棋下得比他想像的大。
不只是一個兵部尚書。不只是一個趙恆。不只是一個永昌號。
兵部尚書換北境軍要害。趙恆開錦衣衛後門。永昌號囤糧囤鐵。顧長青被藏起來。
四件事,四條線,全部指向同一個方向。
鎮北王入京。
父親一入京,北境軍換主,錦衣衛後門開著,糧鐵囤在永昌號,顧長青隨時能用。所有的棋都在等一步--父親進京城。
"他要的不只是兵權。"沈牧說。
"那他要什麼?"陸衡問。
沈牧看著桌上那三張紙。三個校尉。三個方向。二十六年的防務經驗被一夜清空。
"整個北境。"沈牧說。
陸衡沒說話。
隔間裡安靜了一會兒。窗外巷子裡有叫賣聲傳來,遠遠的。
"你父親還有多少天到?"陸衡問。
"十八天。"
"十八天裡,二皇子還會調人嗎?"
"會。"沈牧說,"三個不夠。北境軍中層有十幾個人,他會繼續調。調得越多,父親入京的時候北境軍就越空。"
"那怎麼辦?"
"查。"沈牧說,"每一條調令都查出來。蓋的誰的印,批文寫了什麼,調的誰,換的誰,全記下來。等父親到了,一起用。"
"證據夠嗎?"
"調令蓋的是兵部尚書的印,批文寫的是'奉皇子殿下諭'。兵部尚書沒有權力不經北境主帥同意調北境軍的人。他調了,就是越權。越權的背後是皇子。皇子插手軍務,是干政。"
"那為什麼不現在就告?"
"告誰?"沈牧說,"告兵部尚書?兵部尚書是正三品,告他要有實據。調令是真的,但'奉皇子殿下諭'沒寫哪個皇子。你去告,兵部尚書說是他自己調的,跟皇子沒關係。"
陸衡沉默了。
"所以等父親到了。"沈牧說,"父親是鎮北王,三品,北境主帥。北境軍的人被調了,父親有權過問。父親入京述職,在朝堂上當面提出來,皇帝在場,二皇子攔不住。"
"證據呢?"
"調令。批文。趙恆的行蹤。永昌號的帳。顧長青的線索。全部串起來,一條鏈。"
陸衡把三張紙收起來,揣進袖子。
"我繼續查。每一條調令都查。接替的人是誰,以前在哪待過,誰的人,全查清楚。"
"嗯。"沈牧說,"十八天。十八天後父親到。在那之前,所有的線都不能斷。趙恆不能動。永昌號不能動。兵部尚書的調令不能打草驚蛇。全部留著。"
"我知道。"
陸衡推門出去了。
沈牧一個人坐在隔間裡。
桌上空了。茶涼了。
窗外巷子裡的叫賣聲還在。京城什麼都響,人聲車聲馬聲,吵得慌。
但沈牧聽的不是聲音。
他在想那五個字。
奉皇子殿下諭。
二皇子要的不只是兵權。
他要的是整個北境。
還有件事他很在意,之前調往南方的三萬鎮北王府精兵,掌握在誰手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