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天。
沈牧第二次去永昌號。
白天他又去東市走了一圈。這回不是看永昌號的門臉,是看永昌號周圍的巷子。哪條巷子通哪條街,哪條是死路,哪條能繞到永昌號後面。
後面那條死巷子他上次注意到了。巷子不長,七八丈,盡頭是一堵牆。牆那邊就是永昌號的後院牆。死巷子裡堆了些雜物,破筐爛木頭,平時沒人來。
但死巷子有個好處。永昌號後院牆上的那個角,從死巷子裡能看到。那個角正好是東角守衛巡邏的死角,東角守衛往北走五步的時候,後院東南角有三息空檔。從死巷子的位置翻牆進去,正好落在這個空檔里。
三息。上次算過了。翻牆一息,到倉庫門口一息,剩一息不夠進倉庫。
但這次沈牧不打算從後院進去。
他要上屋頂。
入夜。
沈牧從客棧後窗翻出去,走屋頂,繞大圈,從北邊繞到南邊。
今晚月亮比上次亮。不好。但沈牧等不了了。父親再有十五天到,他得在父親到之前把永昌號的帳拿到手。
到永昌號對面那棟民宅屋頂的時候,他先蹲了半盞茶。
遠距離感應。
後院四個五品,換班了,還是四個。位置跟上次一樣。倉庫二樓那個四品還在,氣息沒動。
但沈牧注意到一個變化。
倉庫一樓的燈滅了。上次來的時候一樓亮著油燈,今天黑的。
一樓沒人了。
沈牧又感應了兩息。確認。一樓空了。鐵料還在,人不在。
好。
他等東角守衛往北走的那三息空檔。
東角守衛動了。往北,一步,兩步,三步,四步,五步。
沈牧從民宅屋頂起身。驚鴻造化步。
一步落在民宅屋脊上,借力彈起,半空平移,落在永昌號前鋪和後院之間的牆頭上。沒有聲音。瓦片沒碎。驚鴻造化步的力道控制剛好,重了碎瓦,輕了站不穩。
牆頭上蹲了一息。遠距離感應掃後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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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個五品沒動。東角守衛還在北邊,往回走。西角守衛沒動。倉庫門口的沒動。院門內側的沒動。
二樓四品沒動。
沈牧從牆頭跳下去,落在後院東南角。驚鴻造化步落地,膝蓋彎了一下卸力,腳掌先著地再放腳跟。沒聲音。
他在倉庫牆根的陰影里蹲下。
倉庫就在面前。兩層磚樓。一樓門關著,但沒鎖。一樓的窗戶縫裡透不出光,黑的。
二樓的窗戶也關著,但有一個窗戶縫透出一點光。四品在裡面,點著燈。
沈牧要進的不是一樓。
他要上二樓。
但樓梯在一樓裡面。進一樓,上樓梯,到二樓。這條路要經過一樓的鐵料堆,鐵料碰一下就響。
還有一條路。
倉庫外牆。磚樓的外牆有縫隙,手指能扣進去。驚鴻造化步在牆面上借力,一步一步往上攀。北境翻鷹回嶺山崖的時候練出來的身法,在磚牆上比在岩壁上容易。
沈牧看了一眼二樓那個透光的窗戶縫。窗戶在倉庫南側,離屋頂半丈。從外牆攀到窗戶邊上,翻進去。
但四品在二樓。四品的感應範圍比五品大。他翻窗戶的時候,四品會感應到。
除非四品在睡覺。
沈牧遠距離感應了兩息。二樓那個四品的氣息。穩,沉,規律。呼吸的節奏很平。不是睡覺,睡覺的呼吸會變慢變深。這個四品醒著,但沒動,坐在一個位置上不動。
坐了多久了?從上次夜探到現在,五天。五天裡這個四品每天晚上都在二樓,不動。
他不是在巡邏。他是在守什麼東西。
二樓有東西。不只是四品本人。
沈牧在牆根蹲了一刻鐘。
他等。
等什麼?等四品動。
一刻鐘後,四品動了。
不是大動作。是換了個坐姿。氣息從右側移到左側。坐了太久,身體麻了,換一邊。
這個動作花了兩息。兩息里,四品的注意力從後院移開了,他在調整身體,注意力在自己身上。
兩息。
夠了。
沈牧從牆根起身。驚鴻造化步。一步落在倉庫外牆的磚縫上,腳尖扣住磚棱,身體貼牆。第二步,左手扣住上一層磚縫,身體往上提。第三步,右腳蹬牆面,借力上竄半丈,左手扒住二樓窗台邊緣。
三步。不到一息。
他掛在窗台外面,身體貼牆,頭低於窗台。窗戶縫裡透出的光照在他手指上。
呼吸壓到最輕。遠距離感應盯著四品。
四品換完坐姿,氣息穩了。注意力回到後院。
沒發現。
沈牧用左手慢慢推窗戶。窗戶是木框紙糊的,沒閂。推開三寸,夠了。他把頭探進去看了一眼。
二樓不大,一間屋子。靠牆堆著箱子,木箱,碼了七八個。中間一張桌子,桌上有一盞油燈,燈芯撥得很小,一點光。桌子旁邊一把椅子。四品坐在椅子上,背對著窗戶,面朝樓梯口。
他守的是樓梯口。不讓別人上來。
但他背對著窗戶。
沈牧翻進窗戶。驚鴻造化步,腳先落,再放身體。落在二樓地板上,沒聲音。
四品沒動。他在三丈外,背對著沈牧。
沈牧沒動。蹲在窗戶下面的陰影里。
二樓除了箱子和桌子,靠牆還有一排架子。架子上放著帳冊。藍色的封皮,一摞,十來本。
帳冊。
沈牧的眼睛在暗處看得很清。架子上最上面那本帳冊的封皮上寫著三個字。
永昌號。
沈牧沒急著拿。他先遠距離感應了一遍四品。四品的氣息穩,沒動。背對著他。
沈牧伸手,把最上面那本帳冊拿下來。動作很慢。手指捏住書脊,輕輕往外抽。帳冊從架子上滑出來,沒聲音。
他把帳冊翻開。
油燈的光不夠。但沈牧的眼睛在暗處能看。他翻了前幾頁。
進貨記錄。
永昌號的進出貨帳。每一筆都記得清楚。日期,貨品,數量,來路,去向。
鐵料。從武安來,轉手兩次,經河間府商號,水路進京。每批兩車三車,一個月三四批。去路:後院倉庫一樓。
糧。從幾個不同的商號進來。每批幾十石,分批送。去路:地窖。
這些沈牧已經知道了。他要看的不是這些。
他往後翻。
翻到中間的時候,一頁上的記錄讓他的手指停了。
來路那一欄,不是武安,不是河間府。是三個商號的名字。
盛昌號。廣源號。瑞豐號。
盛昌號。沈牧認得。北境的時候查過。火焰組織北線的商號之一。趙德彰通敵的時候用的就是盛昌號。趙德彰死了,盛昌號被查過一批,但沒查乾淨,殘存的部分還在運轉。
廣源號。沈牧也認得。火焰組織京城暗線商號之一。跟永昌號、萬通號是一套。
但第三個名字讓沈牧停了。
瑞豐號。
瑞豐號往永昌號送貨。
南線的商號往北線的商號送貨。
南線和北線,在京城匯合了。
在永昌號匯合了。
沈牧把這一頁看了兩遍。確認。盛昌號、廣源號、瑞豐號,三個商號往永昌號送貨。盛昌號是北線殘存,廣源號是京城暗線,瑞豐號是南線。
火焰組織的南北兩線,在永昌號交匯。
永昌號不只是囤糧囤鐵的倉庫。永昌號是火焰組織南北兩線的交匯點。
沈牧把帳冊合上。不能帶走原,原件不見了,四品會發現,永昌號會警覺。他又看了三遍。他把那一頁的內容快速默記。盛昌號、廣源號、瑞豐號,三個名字,進貨日期,數量,來路。
默記完。帳冊放回架子上,位置跟原來一樣。
他回頭看了四品一眼。四品還坐在椅子上,背對著他,沒動。
沈牧從窗戶翻出去。驚鴻造化步掛在窗台外面,鬆手,身體貼牆往下滑,腳扣磚縫,一步一步降到地面。落在後院牆根的陰影里。
遠距離感應。四個五品沒動。四品沒動。
他等東角守衛的下一次空檔。
三息。
翻牆,出後院,落在死巷子裡。驚鴻造化步踩著雜物穿過去,出巷子,上屋頂。
走了。
回到客棧的時候天還沒亮。沈牧從後窗翻進去,坐桌前。
他拿出紙,把默記的內容全都寫下。
盛昌號。廣源號。瑞豐號。
三個名字。
盛昌號是北線。瑞豐號是南線。廣源號是京城。
三條線,在永昌號交匯。
火焰組織南北兩線在京城匯合,交匯點是永昌號。永昌號囤著二皇子的糧,跑著火焰組織的貨,樓上守著一個四品。
永昌號不是商號。
永昌號是一個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