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五天後。
驛站在城南。
沈牧天沒亮就到了。驛站門口停著幾輛馬車,馬身上全是泥,從北邊來的。鎮北王帶了親衛五百,走官道南下。
沈牧等了一個時辰。
辰時,馬隊到了。
先是親衛。五百人,盔甲換了便裝,但走路的架勢騙不了人。一排排走進驛站,腳步整齊,沒聲音。然後是旗牌官,然後是幾輛馬車。
最後一輛馬車停在驛站門口。帘子掀開。
鎮北王下來了。
他瘦了一些,臉被風吹糙了,但腰還是直的。三品的氣勢收著,走在人群里不顯眼。但沈牧看得出來,父親走路的時候重心穩得像一座山。
鎮北王看見沈牧。
他沒急著說話。先看了沈牧一眼。從上到下,一息。
然後他笑了。不是大笑,是嘴角動了一下。
"你突破了。"
不是問。
沈牧點頭。
"四品。"
"好。"鎮北王說了一個字。
沒有多餘的話。父子兩個都不是說多餘話的人。
"走吧。"鎮北王說,"你定的客棧?"
"福同客棧。北邊,安靜。"
"帶路。"
父子兩人從驛站出來,往北走。五百親衛留在驛站安頓。鎮北王只帶了兩個親衛跟在後面,換了便服。
五百親衛不能全進京城。這是規矩。京城駐軍有自己的編制,外軍入城有人數限制。五百人進京城,兵部要批,要登記,要安排駐地。鎮北王帶了五百人來,但能跟他進京城的不超過十個。
沈牧走在父親左邊。
他在說話。把這段時間查到的東西一件一件說給鎮北王聽。永昌號的三層結構。地窖屯糧一千多石。四個五品一個四品。趙恆賣消息賣權限。兵部尚書調三個校尉拆北境軍骨架。調令批文"奉皇子殿下諭"。顧長青被二皇子提走失蹤。
鎮北王聽著,沒打斷。
說到顧長青的時候,鎮北王的腳步頓了一下。很短,半息,然後恢復。
"顧長青。"鎮北王說。
"二品。被錦衣衛從臨安帶走,到京後失蹤。陸衡查到有人拿手令把人提走了。我判斷是二皇子通過趙恆辦的。"
鎮北王沒說話。
兩人走過一個街角。
沈牧的嘴還在動,在說永昌號帳冊上那三個商號的名字。盛昌號,廣源號,瑞豐號。
但他突然停了。
遠距離感應。
東南方向。一個氣息。
極強。
不是四品。不是三品。是二品。
正在快速靠近。
速度很快。不像走路,不像跑步。是在屋頂上飛掠。每一步十幾丈,踩著瓦面過來,聲音幾乎沒有。
二品。
沈牧的身體先於意識反應。他往鎮北王身邊靠了半步,手按上腰間的刀柄。
"有人。"
鎮北王也感應到了。他的腳步沒停,但身體的重心變了,從走路的狀態切到了戰鬥的狀態。重心下沉,膝蓋微彎,氣息從收著變成微微外放。
三品?不。沈牧感應到了。父親外放的那一瞬間,氣息的厚度遠超三品。
二品。
父親是二品。
沈牧沒時間想這個。
那個氣息已經到了五十丈內。三十丈。二十丈。
街角。
一個灰影從屋頂落下來,落在街面上。沒聲音。灰袍,灰布蒙面,手裡一把劍。
劍。
不是刀。
灰影沒看沈牧。他的目標是鎮北王。
劍出。快。一劍,直取鎮北王咽喉。殺招。
沈牧要拔刀。
"我來。"
鎮北王的聲音。不長,兩個字。但語氣不容置疑。
鎮北王沒拔刀。
他拔的是劍。
腰間掛著的不是刀,是一柄劍。劍鞘舊了,包著布,跟便服一起混在身上不顯眼。但拔出來的那一瞬間,劍身亮了一道光。
沈牧沒見過父親用劍。
從出生到現在,十六年,他見過的父親用的是刀。鎮北軍用刀,鎮北王以刀法示人,三品的刀法,剛猛,沉穩,跟北境的風雪一樣。
但此刻拔出來的不是刀法。
是劍法。
劍出的一瞬間,沈牧看懂了。
父親的劍法跟刀法完全不同。刀法剛猛,大開大合。劍法綿密,一劍接一劍,每一劍都恰好封住對方的劍路。不是硬碰硬,是順著對方的力走,走到對方劍路的空檔里,輕輕一點。
鎮北王接住了顧長青的第一劍。
顧長青的第二劍跟著到。比第一劍快。劍尖抖了一下,分出三道劍影,左中右同時刺。
鎮北王退了半步。劍身橫掃,一道弧線封住三道劍影。叮的一聲,火星。顧長青的劍被彈開半寸。
但顧長青是二品。
二品對二品。沈牧站在三步外,手按著刀柄,沒動。父親說了"我來"。
兩把劍在街上碰了七次。七次都沈牧看得清清楚楚。顧長青的劍快,每一劍都往要害走,咽喉,太陽穴,心口,下陰。沒有試探,全是殺招。但鎮北王的劍封得死,每一劍都恰好擋在顧長青的劍路前面,不多不少,剛好封住。
第八劍。
顧長青變招了。劍尖從正面劈下來,快到極致。鎮北王橫劍格擋。兩劍相交的一瞬間,顧長青的劍身一滑,從鎮北王的劍身上滑過去,劍尖往下一沉,划過鎮北王的左臂。
血。
鎮北王的左臂衣袖裂了一道口子。血滲出來。不深,但見了紅。
鎮北王沒退。他的劍跟著顧長青的劍走,順著那一滑的力道往前送了一寸。劍尖刺中顧長青的右肩。
顧長青悶哼一聲。右肩的灰袍滲出血。他的劍沒掉,但右臂往下沉了一寸。
兩個人各退了一步。
都帶了傷。
鎮北王左臂在流血,顧長青右肩在流血。
顧長青的劍換了左手。二品高手,左手劍不比右手差。但他的腳步往後退了半步。
北邊有動靜。一隊人。錦衣衛的巡邏。正在往這邊跑。甲冑的聲音,腳步聲,還有有人在喊"什麼人"。
顧長青聽到了。他看了一眼鎮北王,又看了一眼北邊的方向。
然後他動了。
不是再攻。是退。
顧長青借著右肩的傷勢往後一仰,腳尖點地,身體彈起,翻過身後的一堵矮牆,消失在巷子裡。
錦衣衛的巡邏趕到的時候,街上只剩沈牧和鎮北王。兩個便服的親衛已經拔了刀護在周圍。
鎮北王收了劍。把劍插回腰間的劍鞘,用衣袍的下擺蓋住。
左臂的血還在滲。不重。傷口淺,沒傷到筋骨。
"什麼人?"錦衣衛的百戶跑過來,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跡,又看了一眼鎮北王的左臂。
"遇到了刺客。"鎮北王說。聲音很平,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"刺客往哪邊跑了?"
鎮北王指了指顧長青翻過去的那堵矮牆。錦衣衛追了過去。
街上的人散了一圈又圍上來。有人探頭探腦地看,有人低聲議論。兩個親衛擋住圍觀的人。
沈牧扶住鎮北王。
"回客棧。"沈牧說。
鎮北王點頭。
兩人往客棧走。走得慢。鎮北王的左臂不重,但走了一會兒血還是滲出來了。沈牧撕了一條布給他纏上。
回到客棧。房間。關上門。
沈牧給鎮北王處理傷口。左臂一道三寸長的口子,淺,沒傷到筋。用傷藥敷上,纏好。
鎮北王坐在椅子上,看著沈牧包紮。
"他是來殺我的。"鎮北王說。
沈牧點頭。
"顧長青,二品。一出手就是殺招,沒有試探。"沈牧說,"二皇子派他來的。"
"在京城動手。"鎮北王說,"不在北境,不在路上,在京城。"
"北境是您的地盤,不好動手。路上您帶著五百親衛,不好動手。"沈牧說,"但五百親衛不能全進京城。進京城的規矩,外軍不得超過十人。他等的就是這個。"
鎮北王點頭。
"二皇子之前的計劃全被你破壞了。"鎮北王說,"北蠻沒能打敗我,火焰組織的線被你斬了,沈淵也沒用上。他沒了別的辦法,才出這一招。"
"調北境軍中層,讓您入京,在京城暗殺。"沈牧說,"風險高。調中層動作大,容易留證據。暗殺要是失敗,您真的面了聖,他更危險。"
"但他沒有別的選擇了。"鎮北王說,"他被你逼急了。急了就冒險。"
沈牧把布條系好。
"您一直藏著劍法。"沈牧說。不是問。
"你母親臨終前跟我說,往後局勢可能會很動盪,萬事要藏一手。"鎮北王說,"我的刀法是明面上的。軍中都用刀,鎮北軍用刀,我以刀法示人,沒人懷疑。但我的本命是劍法。"
沈牧的手停了一下。
"你母親當年看上我,就是因為我的劍法。"鎮北王說。聲音里有一點不太一樣的東西,不是悲傷,是更深的什麼。"她說我劍法天賦好,不練可惜了。後來我娶了她。"
母親連這個都安排了。嫁給了父親,又叮囑他藏一手。
沈牧把藥箱收好。
"顧長青逃走了。"沈牧說,"他帶走了您的真實實力情報。二皇子現在知道您是二品。"
鎮北王點頭。
"他知道了,就會更小心。"鎮北王說,"也會更急。"
"他急就會出錯。"沈牧說。
鎮北王看了沈牧一眼。
"還有一件事。"沈牧說,"打鬥引來了錦衣衛。顧長青見錦衣衛趕到才走的。"
"二皇子讓顧長青來殺我,又讓打鬥引來錦衣衛。"鎮北王說,"殺成了最好。殺不成,製造'鎮北王入京遇刺'的動靜,把水攪渾。"
"水渾了,他藏在渾水裡做什麼,沒人知道。"沈牧說。
"對。"鎮北王說。
沈牧站起來。
鎮北王左臂的傷包好了。他活動了一下手指,能動。
"面聖的事不能等了。"鎮北王說,"明天進宮。"
窗外,京城的午後。陽光照在灰瓦屋頂上,亮得晃眼。
顧長青逃走了。但他帶走了鎮北王真實實力的消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