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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4章 面聖

2026-08-27 02:51:13 作者: 叫我羅大帥

  次日。寅時末。

  天還沒亮。沈牧醒了。或者說他沒怎麼睡。

  鎮北王已經起來。在換衣袍。

  左臂的傷包了一夜,紗布沒滲血,但動作不能大。鎮北王沒穿便服,面聖要穿朝服。一件武將朝服,圓領,深色,袖口寬,能遮住纏紗布的地方。他把左臂收在衣袍里,走路不甩臂,從外面看不出異樣。

  沈牧站在門口看父親整理衣冠。

  鎮北王不是頭一回進京面聖。他守北境多年,述職入京不止一次。但這一次不一樣。這一次他是帶傷進宮,趕在二皇子把水攪渾之前去見皇帝。

  "我送您到宮門口。"沈牧說。

  "不用。"鎮北王說,"你留在客棧。"

  沈牧沒再說。

  鎮北王把腰牌取出來,又把那柄劍掛在腰間,劍鞘包著布,跟朝服混在一起不顯眼。武將面聖可以帶佩劍,但規矩是帶到殿外,進殿前交給門口的太監或侍衛。劍是帶進宮的,進不了殿。

  

  "面聖要多久?"沈牧問。

  "看皇上。"鎮北王說,"身子不好的時候見得短,好的時候見得長。"

  他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一眼沈牧。

  "等我回來。"

  鎮北王帶兩個親衛出了客棧。腳步穩,重心沉,二品的氣勢收得乾乾淨淨,走在街上像一個尋常入京述職的武將。

  沈牧站在窗前,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
  然後他關上門,盤膝坐在窗下榻上。

  閉眼。

  遠距離感應。

  他往皇宮的方向探。

  皇宮在城北。

  隔著幾道宮牆,隔著禁軍,隔著御林侍衛。

  皇宮的氣息很厚。

  不是一個人,是一層疊一層。

  最外面一層是禁軍,氣息雜,強弱不一,六品七品為主,人多,像一層薄霧。

  往裡一層,氣息變厚。御林侍衛。四品五品。不多,但每一個都站得穩,像釘子。

  再往裡。

  沈牧的感應放慢了。

  有兩個氣息極強。

  是二品。

  兩個。

  一個在東,一個在西,像兩根柱子撐著皇宮的格局。氣息渾厚,收得很緊,不外放,但收著也壓不住那種厚度。

  沈牧的呼吸輕了一些。

  他繼續往深處探。

  更深的地方。那兩個二品的更深處,或者中間。

  有一個氣息。

  很微弱。

  像一盞燈,燈芯還亮著,但火苗很小,風一吹就滅。可它沒滅。它穩。微弱,但穩。像很老的樹,根扎得深,風颳不倒,但葉子已經黃了大半。

  那是皇帝。

  沈牧沒再往那個方向探。

  一品。或者說,曾經是一品。

  一個曾經是一品的高手,氣息微弱成這樣,身子已經不好到什麼程度,沈牧不敢想。但他的感應哪怕再輕,也碰了那一盞燈一下。

  不能再掃了。

  一品高手,哪怕氣息微弱成這樣,若有人在掃皇宮,他是可能會知道的。二品高手未必能察覺沈牧這種遠距離感應,一品不一樣。

  沈牧收了感應,睜開眼。

  窗外的天亮了。京城的清晨,街上開始有人。賣早點的,趕早朝的,挑擔子的。

  沈牧沒動。

  他等。

  一個時辰。

  鎮北王沒回來。

  沈牧盤膝坐著。白玉佩貼在胸口,溫的。青州方向的暖流像一根線,細細的。他摸了一下玉佩。

  又等。

  兩個時辰。

  午時。


  樓梯響了。腳步。鎮北王的腳步沈牧聽得出來,穩,重,每一步間距一樣。還有一個輕些的,是親衛。

  沈牧站起來,開門。

  鎮北王進來。

  他的臉比走時沉了一點。左臂還在朝服里遮著,沒滲血。但他坐下來的時候,沈牧注意到父親的右手按了一下左臂的位置,傷口扯了一下。

  沈牧倒了一杯溫水遞過去。

  鎮北王接了,喝了一口。

  "皇上身子不好。"鎮北王說,"說話費力。一句話要說半刻,中間要喘。"

  沈牧聽著。

  "他聽了北境戰報。"鎮北王說,"白石關,退敵,守土。聽完,說了四個字。"

  "哪四個字?"

  "'守土有功'。"

  沈牧點頭。

  守土有功。這四個字是定調。北境的仗打完了,功坐實了。封賞的摺子兵部遞上來,皇帝用印,嘉獎,鎮北王府的功沒人能翻。

  "還有一件事。"鎮北王說。

  沈牧看他。

  "皇上聽完戰報,問了我一句。"鎮北王說,"'你那個三公子,好了?'"

  沈牧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  皇帝知道他。

  不是知道他在白石關打仗,不是知道霜白刀光。是知道他"病好了"。

  "病了十六年的三公子,忽然好了。"鎮北王說,"皇上記得你。"

  沈牧沒說話。他在想。誰告訴皇帝的?是皇帝自己留意鎮北王府的事?還是有人把消息遞到了皇帝面前?皇帝龍體不好,朝堂的事未必都過問,但"鎮北王府三公子病好了"這種事傳到他耳朵里,說明有人在皇帝面前提過。

  "您怎麼回的?"沈牧問。

  "好了。"鎮北王說,"皇上沒再問。"

  沈牧點頭。

  皇帝沒再問,不代表不在意。問完不追問,是暫時放著。但"放著"不等於"忘了"。皇帝是一國之君,問出口的每一個字都有分量。

  "還有一件事。"鎮北王說。

  他的聲音慢了一些。

  "面聖的時候,我提了遇刺的事。"

  沈牧點頭。這是說好的。面聖提遇刺,讓皇帝知道有人要在京城殺鎮北王,把"鎮北王入京遇刺"坐到皇帝面前。不管皇帝查不查,這件事進了皇帝的耳朵,二皇子就多了一層顧忌。

  "我提了。"鎮北王說,"我說,臣入京途中遇刺,左臂受傷,請皇上徹查幕後主使。"

  "皇上怎麼說?"

  鎮北王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  "皇上沒說話。"

  沈牧看著他。

  "他看了一眼身邊的人。"鎮北王說。

  房間裡安靜了一下。

  "您身邊有別人?"沈牧問。

  "面聖的時候,御榻旁邊站了一個人。"鎮北王說,"不是太監,不是御林侍衛。我沒見過。"

  "什麼樣的人?"

  "看年紀,五十上下。穿常服,不是朝服。站在御榻旁邊,離皇上很近。我進殿的時候他在,我退的時候他還在。皇上聽完遇刺的事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不長,但我看見了。"




  皇帝身邊有一個人。不是太監,不是侍衛,鎮北王不認識。面聖的時候站在御榻旁邊,離皇帝很近。皇帝聽完遇刺,看了他一眼。


  那一眼是什麼意思?是問"你知道這件事嗎"?還是"這件事跟你有關嗎"?還是"該查,還是不該查"?

  沈牧不知道。

  "此人的氣息..."

  鎮北王頓了一下。

  "不弱。"

  不弱。鎮北王是二品。他說"不弱",意味著那個人至少是三品往上,甚至可能是二品。一個能站在皇帝御榻旁邊、鎮北王感應不出深淺的人。

  "他一直站在皇上身邊?"

  "我進殿到出殿,他沒動過。"鎮北王說,"皇上說話費力,有時候停很久。停的那段時間,那個人就站在旁邊。不說話。但皇上每說完一句,會看他一眼。"

  皇帝每說完一句話,看那個人一眼。

  沈牧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

  京城的午後。陽光照在灰瓦上,亮得晃眼。

  皇帝龍體不好,說話費力。但身邊有一個鎮北王不認識的人,站在御榻旁邊,皇帝每說一句話都看他一眼。那個人不是太監,不是侍衛,氣息不弱,遇刺的事提出來,皇帝沒說話,只看了那個人一眼。

  那個人是誰?

  "面聖的事辦完了。"鎮北王在身後說,"功坐實了。遇刺也遞到皇上耳朵里了。但那個人..."

  鎮北王沒把話說完。

  不用說完。沈牧知道父親的意思。

  功坐實了是好事。遇刺遞到皇帝面前是好事。但皇帝身邊多了一個不認識的人,是變數。進京之前他們算的是二皇子一方的棋,永昌號、趙恆、兵部尚書、顧長青。沒算到皇帝身邊還有一個未知的人。

  那個人不是二皇子的人。二皇子的人,只要能站在皇帝身旁的人,鎮北王不會不認識,鎮北王守北境多年,朝堂上誰是誰的人他心裡有數。一個他不認識的人,能站在皇帝御榻旁邊,能讓皇帝每說一句話都看他一眼...

  那個人,比二皇子更深。

  沈牧握了一下白玉佩。溫的。青州方向的暖流還在,細細的一根線。

  "明天朝會。"鎮北王說。

  沈牧回過頭。

  "面聖是私下遞話。朝會是當著百官的面。"鎮北王說,"明天朝會述職論功,把功坐到朝堂上,讓所有人都看見。同時提遇刺的事。"

  沈牧點頭。

  "還有一件事。"鎮北王說,"那個人的事,查。但不要讓任何人知道我們在查。"

  "我知道。"沈牧說。

  鎮北王站起來,走到窗前,跟沈牧並肩站著。

  兩個鎮北王府的人,站在京城客棧的窗前,看著京城的屋頂連成一片,一直連到皇宮的方向。

  皇宮在北邊。那個不認識的人,此刻還在御榻旁邊站著嗎?

  "京城的水比北境的深。"鎮北王說。

  這句話林慎說過。在白石關城頭,林慎臨走前對沈牧說的。如今父親也說了同一句。

  "但水再深,也得蹚。"沈牧說。

  鎮北王看了他一眼。沒說話。但嘴角動了一下。

  像在白石關城頭那天,那個不算笑的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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