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沒亮,沈牧就醒了。
客棧的窗關著。昨夜那三張紙已經被鎮北王揣走了,桌上空了,只剩一盞燈。燈芯燒了一夜,火苗小了,沒滅。
鎮北王不在房裡。
他已經走了。
沈牧下床,走到窗前。天還黑著,京城的街上沒人,遠處皇宮的方向有幾點燈火,那是禁軍換崗的火把。
今天朝會。
卯時初,百官進宮。鎮北王是述職的,要早一步。沈牧沒去送,他留在客棧,像昨天面聖時一樣,盤膝坐在窗下的榻上。
閉眼。
遠距離感應。
他往皇宮方向探。
禁軍那一層薄霧還在。御林侍衛那幾根釘子還在。兩個二品,一東一西,柱子一樣立著。
皇帝的氣息,在最深處。還是那麼微弱。一盞快滅的燈,沒滅。
朝會開始了嗎?沈牧感應不到殿內。宮牆太厚,禁軍太密,他的感應到御林侍衛那一層就被擋住了,進不去。
但他知道,父親進去了。
他睜開眼,等。
太和殿。
天剛亮的時候,殿門開了。
百官按品級站班。文官一列,武官一列。朝服的顏色分了品級,紅的,綠的,藍的,站得整整齊齊,像一截一截的布。
龍椅上坐著一個人。
皇帝。
他穿著龍袍,臉色蠟黃,眼窩凹了,但眼睛還清。兩個御林侍衛站在龍椅後面,不動。御榻旁邊,站著一個人。
那個人。
五十上下,穿常服,不是朝服。不是太監,不是侍衛。他站在御榻旁邊,離皇帝很近。百官進殿的時候,沒有人看他。但他站在那裡,誰進殿他都看一眼。
鎮北王站在武官列首。
他穿武將朝服,圓領,深色。左臂收在衣袍里,走路不甩臂。從外面看不出傷。腰間掛著那柄劍,劍鞘包著布,進殿前交給門口的太監。
他站得直。
百官站定。太監唱禮。朝會開始。
第一個事,是兵部尚書的。
兵部尚書出列,捧著一本摺子。他四十多歲,臉瘦,留短須。摺子是嘉獎北境戰功的折,兵部擬的,遞上去。
"臣兵部尚書周敬安,呈北境戰功折。鎮北王沈霆,守白石關,退北蠻六萬,功在社稷。兵部擬嘉獎,請皇上用印。"
摺子遞上去。太監接了,放在御案上。
皇帝看了摺子。他看得慢,一頁一頁翻。翻完,他沒說話,看了御榻旁邊那個人一眼。
那個人沒動。也沒說話。
皇帝轉回頭。他的手抬了一下,太監捧過玉璽,印落在摺子上。
用印了。
太監唱:"鎮北王沈霆,守土有功,加祿米千石,賜金百兩。"
百官躬身。齊聲:"皇上聖明。"
鎮北王出列,謝恩。
"臣沈霆,謝皇上隆恩。"
功坐實了。北境的仗,封賞的折,玉璽的印,百官的眼,都在。沒人能翻。
朝會還沒完。
鎮北王謝完恩,沒退回列里。
他站在殿中間。
"臣還有本奏。"
太監沒料到。百官也沒料到。朝會上述職論功完了就該退,鎮北王不退,要奏本。
殿裡靜了一下。
皇帝看了鎮北王一眼。
"說。"
一個字。皇帝說話費力。
鎮北王開口。
"臣守北境多年。北境軍是臣帶了幾十年的兵。"他說,"臣入京之前,聽聞北境軍中層校尉近日多有調動。臣想問兵部,這些調令,是否經過了臣的知曉?"
殿裡又靜了。
兵部尚書站在文官列里。他的臉色變了。
鎮北王沒看兵部尚書。他看著龍椅。
"陳校尉,守東段十二年,調大同鎮。李校尉,管糧道八年,調京城述職。王校尉,守北門六年,調涼川。"
鎮北王一個一個念。
"三個校尉,是臣的舊部。三個接替的人,臣都不認識。臣想問兵部,這是哪一家的調動,臣這個北境主帥,為何不知?"
兵部尚書出列。
"此乃軍務常規調動。"他說,"兵部依職司調遣,無需北境主帥一一知曉。"
鎮北王沒說話。等他說完。
"常規調動。"鎮北王重複了一遍。
殿裡沒人出聲。
"陳校尉守東段十二年。"鎮北王說,"東段是白石關的命脈。李校尉管糧道,糧道是北境軍的命根。王校尉守北門,北門是退路。三個校尉,調的位置全是命脈。"
"臣守北境十二年,調過一個守東段的校尉嗎?調過一個管糧道的校尉嗎?沒有。因為調這些位置的人,要的是北境穩,不是北境亂。"
鎮北王看兵部尚書。
"調動北境軍中層校尉,不經北境主帥知曉。"鎮北王說,"這是哪一家的常規?"
兵部尚書張了一下嘴。沒說出話。
文官列里,有人低頭。有人抬頭看兵部尚書。有人看鎮北王。
朝堂上的事,看得懂的人多。三個校尉,三個要害,不是常規,是拆骨架。誰調的,為什麼調,調給誰,這些話鎮北王沒說,但百官心裡都有了數。
鎮北王沒等兵部尚書回話。
他接著說。
"臣還有一本。"
第二本。
皇帝看著他。
"說。"
鎮北王的聲音沒高,也沒低。平的。像在白石關帥帳里念戰報。
"臣入京途中,遇刺。"
殿裡嗡了一聲。不大,但百官都動了。有人抬頭,有人互相看,有人往兵部尚書那邊瞟。
"刺客持劍,行兇。"鎮北王說,"臣左臂受傷。"
他抬起左臂。朝服寬袖,他從袖子裡抽出左手。紗布纏著,透出一點血跡,幹了,發暗。
百官看見了。
鎮北王把左手收回袖子。
"臣入京述職,是奉旨。臣入京途中遇刺,是有人不想讓臣述職,不想讓臣論功。"鎮北王說,"請皇上徹查幕後主使。"
他頓了一下。
"誰要殺臣。"
殿裡沒人出聲。
兵部尚書又出列。他的臉還是青的。
"刺客之事,臣尚未聽聞。"兵部尚書說,"或為鄉野蟊賊,不可妄斷。"
"蟊賊。"鎮北王說。
他看著兵部尚書。
"不知天底下,哪個蟊賊有這般膽子,敢在京城街角刺殺一名帶著五百親衛的封疆大吏,此人甚至還有二品修為。"
鎮北王沒說刺客是誰。他沒提顧長青。但"持劍"兩個字,百官里有人聽懂了。持劍,二品,京城,等鎮北王,這不是蟊賊,這是局。
兵部尚書沒再說話。
文官列里,一個穿紅朝服的老臣御史大夫出列。
"鎮北王遇刺,是朝廷大事。"御史大夫說,"臣附議,請皇上徹查。"
武官列里,又有人出列。
"臣附議。"
一個接一個。不快,但穩。遇刺朝廷封疆大吏,是國法不容的事。誰跟刺客是一夥的,朝堂上沒人敢明說,但誰都看得見兵部尚書那張青臉。
鎮北王站在殿中間。他沒看兵部尚書。他等的是另一個人。
龍椅上。
皇帝聽完。
他沒說話。
他的眼睛從鎮北王身上移開,往旁邊看。
御榻旁邊,那個人還站著。
皇帝看了他一眼。
那個人,微微點了一下頭。
點頭。很輕。殿裡離得近的幾個大臣看見了,離得遠的沒看見。但鎮北王看見了。他站在殿中間,那個點頭看得清清楚楚。
皇帝轉回頭。他的手在龍椅扶手上動了一下。他的嘴張了。
"查。"
一個字。
太監唱:"皇上口諭...查。"
百官躬身。
"皇上聖明。"
殿裡的嗡聲沒了。安靜。
一個字,"查"。查什麼,查誰,皇上沒說。但朝堂上的人,都聽懂了。
鎮北王遇刺,查。北境軍調動,查。兩件事,一個字,夠了。
朝會散了。
百官退出殿。鎮北王跟在後面。
他出殿門的時候,兵部尚書走在他前面,步子比進殿的時候快。快,但不亂。兵部尚書沒回頭。
鎮北王沒看兵部尚書。他往宮門走。
他走到宮門口。兩個親衛在那裡等。他接過那柄劍,掛在腰間。劍鞘包著布。他沒說話,往客棧方向走。
走了幾步,他回頭看了一眼皇宮。
皇宮的牆很高。牆後面是太和殿。太和殿裡,那個穿常服的人,還站在御榻旁邊嗎?
鎮北王收回目光,往北走。
客棧。
鎮北王推門進來的時候,沈牧已經站起來了。
沈牧看他。
鎮北王的臉,比走時鬆了一點。不多,但鬆了一點。
"皇上用印了?"沈牧問。
"用了。"鎮北王說,"加祿米千石,賜金百兩。"
功坐實了。沈牧心裡有了數。
"提了?"
"提了。"鎮北王說,"兩個都提了。校尉調動,遇刺。"
沈牧等他說完。
"兵部尚書怎麼說?"沈牧問。
"他說常規調動。"鎮北王說,"我問他,這是哪一家的常規。他沒回。"
沈牧沒笑。但嘴角動了一下。
"遇刺呢?"
"兵部尚書說,或許是鄉野蟊賊。"
"皇上怎麼說?"沈牧問。
鎮北王坐下。他端起桌上的水,喝了一口。
"皇上沒立刻說話。"鎮北王說,"他看了那個人一眼,那個人點了頭,之後再說,查。"
沈牧的手停了一下。
"點頭?"
"點頭。"鎮北王說,"很輕。"
殿裡那個人,面聖的時候站著,朝會的時候還站著。面聖時皇帝看一眼,朝會時皇帝又看一眼。兩次,那個人都點了頭。
沈牧站著沒動。
那個人是誰,沈牧不知道。父親也不知道。但那個人點了頭,皇帝才開口。一個字,"查"。
那個人,比二皇子深。比兵部尚書深。比朝堂上站著的所有人都深。
"查。"鎮北王又說了一遍這個字,"皇上說了,查。"
他放下水杯。
"兵部尚書回去了。"鎮北王說,"他會做什麼?"
沈牧想了一下。
"他回去會做兩件事。"沈牧說,"第一,飛鴿通知二皇子。北境軍調動的事上了朝堂,壓不住了。第二,銷毀證據。永昌號的地窖,趙恆的行蹤,能抹的都抹。"
鎮北王點頭。
"永昌號今晚會有動靜。"沈牧說。
"盯。"鎮北王說。
"我去。"沈牧說。
鎮北王看了他一眼。
"晚上。"鎮北王說,"白天別動。"
沈牧點頭。
窗外,京城的上午。陽光照進來,照在鎮北王放在桌上的那柄劍上。劍鞘包著布,但劍柄露著,舊了,磨得發亮。
沈牧看了一眼那柄劍。
父親用了幾十年的刀,沒人懷疑。但今天朝堂上,鎮北王沒帶刀。他帶的是劍。進殿前交了,出殿又接回來。
劍掛在腰間,包著布,但沈牧知道,這柄劍,遲早要亮。
"今晚永昌號。"沈牧說,"糧往哪裡走,我跟。"
鎮北王沒說話。
他知道沈牧要做什麼。不是去攔,是去看。糧是二皇子的命根子,糧往哪裡走,二皇子的底就在哪裡。
"小心顧長青。"鎮北王說。
"我知道。"沈牧說。
顧長青逃走了。右肩傷。下落不明。一個二品劍法高手,被二皇子藏起來,不知在京城哪個角落。
沈牧握了一下白玉佩。溫的。青州方向的暖流,細細的一根線,還在。
鎮北王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
兩個人並肩站著,看京城的屋頂。屋頂連成片,連到皇宮。皇宮的牆後面,那個穿常服的人,此刻還站在那裡嗎?
今晚,永昌號。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