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會散了不到半個時辰。
兵部尚書周敬安沒回兵部衙門。他從宮門出來,上馬車,直接回了府。府門關上。他在書房裡坐了一刻鐘,沒動。
然後他叫了管事。
"信鴿。"他說,"備好。"
管事沒多問,去後院鴿籠取了一隻信鴿,連同一隻銅管,放在書房桌上。
周敬安寫了幾個字。不長。折好,塞進銅管,擰上蓋。信鴿綁好銅管,從後院飛出去,往南。
城南。
二皇子府。
信鴿落進二皇子府後院的鴿籠。管事取下銅管,送到二皇子手裡。二皇子看完,臉色沒變。他把紙條放在燭火上燒了,灰落在腳邊。
"叫人。"二皇子說,"永昌號。今晚,把地窖的糧轉走。"
管事領命下去。
天還沒黑。但永昌號後院的門,已經悄悄開了。
福同客棧。
客棧的窗開著。沈牧坐在窗邊,沒盤膝,眼睛半闔著。遠距離感應往外放,一層一層,掃過京城的屋頂。
他在掃永昌號的方向。
東市。永昌號。鐵器鋪門臉還開著,後院倉庫的門關著。倉庫二樓那個四品高手,氣息收著,沒動。地窖在倉庫地板下面,人感應不到,但沈牧知道,一千多石糧還在那裡。
還沒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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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牧沒急。他等。
午後,陸衡來了。
陸衡換了便服,從客棧後門進來,敲了兩下門。沈牧開門。陸衡進來,沒坐,站著說。
"兵部尚書回府了。"陸衡說,"沒去衙門,直接回府,關了書房門。"
"我知道。"沈牧說。
"他發了信鴿。"陸衡說,"我的人盯到他後院鴿籠,一隻信鴿往南飛。城南,二皇子府。"
沈牧點頭。
"永昌號會有動靜。"沈牧說。
"我盯了永昌號半天。"陸衡說,"後院的門午後開了一次,有人進出,搬了幾個箱子進去。箱子不重,不像糧。"
"不是糧。"沈牧說,"是空箱子。糧要轉走,先備空箱子。"
陸衡看了他一眼。
"今晚。"二人同時開口。
沈牧從包袱里拿出一塊布,鋪在桌上,用炭筆畫了永昌號周圍的巷子走向。他畫得不細,但方位準,東市在城東偏南,永昌號在東市靠北,後門通一條窄巷,窄巷連著東街,東街往南接外城糧市,往北接城東大路。
"糧從後門出,走窄巷,上東街。"沈牧說,"往南是糧市,人多,不好藏。往北是城東大路,通城東幾座廢棄的糧倉。"
"你怎麼知道城東有廢棄糧倉?"陸衡問。
"我到京城第一天就看過地圖。"沈牧說,"城東那一片,前朝是大倉場,後來廢了,地契轉了幾手。二皇子不會把糧轉到正經營的糧鋪去,正經營的地方有帳,有官府的牙人,一查就露。廢棄的地方沒人管。"
陸衡沒說話。他看著沈牧畫的圖。
"我今晚跟。"沈牧說,"不去攔。糧轉移,我跟著看它去哪。"
"四品高手還在倉庫二樓。"陸衡說。
"我不進永昌號。"沈牧說,"我在外面跟。糧上了車,車走街,我盯著車隊。四品高手不會跟車走,他守倉庫。跟車的最多五品。"
陸衡點頭。他信任沈牧的判斷。
"我在外面安排暗樁。"陸衡說,"永昌號後巷兩個,東街兩個,城東路口兩個。他們不動手,只看。糧車往哪走,我的人盯著,你也盯著,兩條線不交叉,不會漏。"
"好。"沈牧說。
"還有一件事。"陸衡說,"趙恆今天沒動。槐花巷沒去。"
沈牧的手停了一下。
趙恆沒動。往日每七八天去一次槐花巷,今天朝會出了那麼大的事,他沒動。
"他知道了。"沈牧說,"朝會上鎮北王提了校尉調動的事,二皇子那邊會收。趙恆是二皇子的手,二皇子收手,趙恆就不動。不動,是在等。等風頭過,還是等下一步。"
"繼續盯他嗎?"陸衡說。
"盯。"沈牧說,"但別太近。他不動,我們也不動。"
陸衡走了。
沈牧把畫好的布收起來,揣進衣袍里。他坐回窗邊,閉眼,遠距離感應重新放出去,罩住永昌號的方向。
他等。
天黑了。
京城入夜,街上的人少了。打更的梆子從遠處傳來,一聲,兩聲。
二更。
永昌號後院的門開了。
沈牧的眼睛睜開了。
感應里,永昌號後院有了動靜。人多了,原本後院只有四五個五品的氣息,現在多了十幾個。氣息雜,強弱不一,是搬糧的壯漢。不是武者,是苦力。
倉庫的門開了。沈牧感應不到地窖的細節,地窖在地下,隔了一層土,他的感應透不進去。但倉庫里的人多了,氣息在動,是搬東西的節奏。沉,慢,一趟一趟。
糧在出地窖。
沈牧沒動。他坐在窗邊,感應罩著永昌號和東街的方向。
三更。
第一輛車出了永昌號後門。
沈牧感應到了。車不大,騾子拉的,兩輪。車上摞著麻袋,麻袋裡是糧。趕車的人氣弱,不是武者。
車出了窄巷,上了東街。往北。
往北。城東大路。
沈牧站起來。
他從窗戶翻出去,驚鴻造化步踩上客棧後院的牆頭,再一縱,上了隔壁的屋頂。屋頂連著屋頂,他在瓦面上走,沒有聲音,比貓輕。
遠距離感應始終罩著那輛車。
第一輛,第二輛,第三輛。三輛車,間隔一炷香,都往北走。走東街,上城東大路,過了兩個路口,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。
巷子盡頭,一座糧倉。
廢棄的。沈牧感應到了,那座糧倉沒有人的氣息,沒有燈火,只有幾隻老鼠在倉頂跑。牆是舊的,瓦是破的,門是新換的。新門,舊倉。
糧車進了糧倉的門。門關了。
沈牧站在三百丈外的一座屋頂上,沒靠近。
他看著那座糧倉。第三輛車進去之後,倉門關上,沒再開。搬糧的人在裡面卸,沒有聲音傳出來。
沈牧閉眼,感應往糧倉里探。
倉里的人氣多了。十幾個壯漢在卸糧,麻袋碼在倉里,一層一層。糧的氣味沈牧感應不到,但人的氣息他數得清,十五個壯漢,兩個五品看守,其餘不是武者。
兩個五品。沒有四品。
四品高手還守在永昌號倉庫二樓。跟沈牧判斷的一樣。
沈牧在屋頂上蹲著,沒動。他等。
三輛車,一輛騾子拉的,一趟拉多少?一車兩石,三車六石。一千多石糧,要轉多少趟?兩百趟。今晚轉不完。
但沈牧不需要等今晚轉完。他只需要知道糧去哪了。
糧去了城東這座廢棄糧倉。
沈牧從屋頂上下來,原路回去。驚鴻造化步在瓦面上走,沒留一片碎瓦。
回到客棧,天快亮了。
沈牧推門進去。鎮北王沒睡,坐在桌前等。
"城東。"沈牧說,"廢棄糧倉。三輛車,往北走的東街,拐進城東一條窄巷,巷子盡頭一座舊糧倉。新門舊倉。兩個五品看守,沒四品。"
鎮北王點頭。
"地契。"沈牧說,"我要查那座糧倉的地契。"
"陸衡查。"鎮北王說,"天亮讓陸衡去查順天府的底冊。廢棄糧倉要轉手,地契要過順天府。"
沈牧點頭。
天亮了。
陸衡來了。他的臉有點灰,一夜沒睡。他查了一上午順天府的底冊,翻了三年的過戶記錄。
中午,他回來了。
"查到了。"陸衡說,把一張抄了字的紙放在桌上。
沈牧看那張紙。
糧倉的地址。城東,舊倉場,編號甲七。三年前從順天府名下轉出,買家"趙氏"。
趙氏。不是二皇子府。是趙氏。
"趙氏是誰?"鎮北王問。
"趙氏是二皇子妃的娘家姓。"陸衡說,"二皇子妃姓趙,趙家是京城舊族,在城東有幾處舊產。這座糧倉三年前轉到趙家名下,趙家沒對外說,順天府底冊上只寫了'趙氏',沒寫哪一房的趙。"
沈牧看著那張紙。
趙氏。二皇子妃娘家。
糧從永昌號出來,進了二皇子妃娘家的糧倉。
永昌號,火焰組織京城暗線商號。糧,走火焰組織暗線。地窖,二皇子私蓄軍糧。轉出來,存進二皇子妃娘家的糧倉。
線,匯到一起了。
沈牧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
從周德源(郎中),到二皇子府錢莊,到兵部尚書,到趙恆(錦衣衛副千戶),到永昌號(火焰組織商號),到瑞豐號(南線顧長青),到二皇子妃娘家糧倉。
一條鏈。從朝堂到火焰組織到二皇子妃娘家,每一步都踩在上一塊的上面,每一步都有證據。不是鐵證,是線頭。但線頭連起來了。
"夠了。"沈牧說。
鎮北王走過來,跟沈牧並肩站在窗前。
"證據通過陸衡遞。"沈牧說,"繞過趙恆,直接遞到皇帝信任的錦衣衛指揮使手裡。指揮使拿到線頭,自己去查。永昌號、兵部調令、趙恆、二皇子妃娘家糧倉,只要他查,一查一個準。"
"什麼時候遞?"鎮北王問。
"今晚。"沈牧說,"明天太晚。二皇子今晚還在轉糧,明天糧倉可能就空了。今晚遞,指揮使明天就能派人去。"
鎮北王點頭。
陸衡在旁邊聽。他沒說話,但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。這意味著,明天,二皇子的局,就破了。
窗外,京城的正午。陽光照在屋頂上,亮得晃眼。
沈牧握了一下白玉佩。溫的。青州方向的暖流,細細的一根線,從千里外牽過來。
今晚遞。
明天,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