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晚。
陸衡來了。
他換了便服,帶了一個木匣。匣子不大,巴掌長,紫檀木,襯絨布,帶銅鎖。
沈牧看了一眼那個匣子。
"趙恆用的就是這種?"沈牧問。
"對。"陸衡說,"我照著樣子做的。指揮使拿到手,先看匣子,知道趙恆每次帶的就是這種。匣子裡裝的是我整理的四條線頭。指揮使按線索自己查,不是靠盒子定罪,是靠盒子知道去查什麼。"
沈牧點頭。
匣子裡放著沈牧整理的東西。一張紙,上面抄了四條線頭:永昌號帳冊摘要、兵部調令批文、趙恆行蹤記錄、城東廢棄糧倉地契抄本。每一條都寫了在哪查、查誰、怎麼驗。
不是鐵證。是線頭。
但指揮使拿到線頭,自己去查,一查一個準。
陸衡把匣子揣進懷裡。
"指揮使姓孫。"陸衡說,"孫指揮使是皇上信了二十年的老人。他不站任何皇子,只站皇上。遞給他,就是遞到皇上手裡。"
"趙恆那邊呢?"沈牧問。
"繞過。"陸衡說,"我不走北鎮撫司的渠道,走南鎮撫司的暗線,直接到孫指揮使手裡。趙恆在北鎮撫司,他壓不到南鎮撫司。"
沈牧點頭。
"我今晚遞。"陸衡說,"明天一早,孫指揮使就能進宮面聖。"
陸衡走了。
沈牧關上門。鎮北王坐在桌前,沒說話。
父子兩個在燈下坐著。燈芯燒得短了,火苗小了。窗外,京城安靜。
"等。"鎮北王說。
沈牧沒說話。他坐在窗邊,閉眼,遠距離感應往外放。今晚京城安靜,沒有異動。兵部尚書的府里沒動靜。二皇子府沒動靜。永昌號還在轉糧。
一切都在等。
等明天。
第二天。
辰時。
沈牧醒了。或者說他沒睡。
鎮北王也沒睡。父子兩個在客棧里等了一夜。
天亮的時候,沈牧遠距離感應往外放。皇宮方向,氣息沒有變化。禁軍,御林侍衛,兩個二品,皇帝微弱的氣息。那個人...他在御榻旁邊。
辰時過半。
皇宮方向,一個氣息動了。
不是禁軍。不是御林侍衛。是一個沈牧之前沒感應到的氣息,從皇宮深處出來,往北走,出了宮門。氣息不強,但穩。沈牧判斷,是錦衣衛的人。孫指揮使,或者孫指揮使派的人。
出了宮門,往北。錦衣衛衙門的方向。
然後,京城動了。
沈牧感應到,幾隊氣息從錦衣衛衙門出來,分成了四路。
第一路,往東市。永昌號的方向。
第二路,往兵部衙門。
第三路,往北鎮撫司。
第四路,往城南。二皇子府的方向。
四路同時動。
沈牧睜開眼。
"動了。"他說。
鎮北王站起來。
"四路。"沈牧說,"永昌號,兵部衙門,北鎮撫司,二皇子府。錦衣衛的人,同時去的。"
鎮北王走到窗前。
"看。"鎮北王說。
午時之前,消息陸續回來了。
陸衡來報。
"永昌號封了。"陸衡說,"錦衣衛破門,地窖里的糧還在,昨晚轉了一夜,轉了一半,沒轉完。地窖里還剩六百多石。四品高手拒捕,被孫指揮使帶了三個三品去,拿下了。永昌號的人全抓了。"
沈牧點頭。
"兵部尚書呢?"鎮北王問。
"革職查辦。"陸衡說,"錦衣衛進兵部衙門,當著滿衙門的人,拿了周敬安。兵部的印,當場收了。"
"趙恆?"沈牧問。
"拿下了。"陸衡說,"孫指揮使親自帶人去的北鎮撫司。趙恆在值房裡,沒跑。孫指揮使進的時候,趙恆的臉白了。他沒想到這麼快,他以為至少要幾天,沒想到第二天就來了。孫指揮使讓人翻了趙恆值房的柜子,那隻紫檀木匣子還在,沒來得及藏。匣子打開,裡面是空的,但匣子的樣子跟陸衡送去的那個一模一樣,孫指揮使一看就知道趙恆用的什麼裝調檔印。然後讓人去查趙恆經手的檔,一查就知道誰動過。"
沈牧沒說話。
"二皇子府呢?"鎮北王問。
陸衡頓了一下。
"禁足。"他說,"錦衣衛圍了二皇子府,不出不入。聖旨還沒下,但人已經圍住了。皇上……還沒說話。"
還沒說話。
沈牧和鎮北王對視了一眼。
四路動了三路,拿了。永昌號封了,兵部尚書革職了,趙恆拿下了。但二皇子,只是圍了,禁足,聖旨還沒下。
皇帝還在看。
看什麼?
看二皇子背後的線。看那條線往上走,走到哪裡。看二皇子是不是還有別的棋。看……那個人,會不會說什麼。
"等聖旨。"鎮北王說。
等。
第三天。
聖旨下了。
太監到二皇子府門口宣旨。二皇子跪聽。
"二皇子李承衍,結黨營私,私蓄軍糧,勾結錦衣衛內鬼,暗殺朝廷封疆大吏。念皇室血脈,免死,禁足府中,無詔不得出。"
禁足。不是死。
兵部尚書周敬安,革職查辦,下獄聽勘。
趙恆,錦衣衛革職,下獄聽勘。
永昌號,查抄封門。地窖餘糧六百餘石,充公。
火焰組織京城暗線,永昌號、盛昌號殘存、廣源號,全部查封。瑞豐號是臨安的商號,名字進了錦衣衛的追查令。
火焰組織京城暗線,被連根拔起。
鎮北王述職論功完成。北境軍兵權保住了。三個被調走的校尉,聖旨准了鎮北王的奏請,調回原職。兵部新任尚書是內閣的人,不站任何皇子。
沈牧站在客棧的窗前。
窗外,京城的天亮了。
陽光照在灰瓦屋頂上,一片一片,亮得晃眼。街上的人多了,賣早點的,挑擔子的,趕早市的。京城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,醒了。
但沈牧知道,這不是結束。
二皇子只是禁足。不是死。禁足的皇子,還是皇子。只要活著,就有翻盤的可能。他背後的線...鎮南王,三萬精兵,還沒斷。京城還沒查到鎮南王這條線。
顧長青逃走了。右肩傷。下落不明。一個二品劍法高手,被二皇子藏了那麼久,最後也沒用上。他在京城哪個角落,或者已經出了城,沒人知道。他還會出現。
火焰組織的根,不在京城。京城的暗線被拔了,但火焰組織還在。灰袍先生還沒現身。鐵面工匠還沒找到。北線的根,在南邊,在更深的地方。
造化劍門的傳承還沒完。母親留的東西,柳家的東西,兩條傳承匯在他身上,但他還沒全懂。劍經,第三式剛成,還有更多。
皇帝身邊那個不認識的人。五十上下,常服,不是太監不是侍衛,皇帝每說一句話都看他一眼,他點兩次頭,皇帝才開口。那個人是誰,父子都不知道。那個人比二皇子深,比朝堂上站著的所有人都深。他在等什麼?他讓皇帝"查",是幫鎮北王,還是另有所圖?
沈牧握了一下白玉佩。
溫的。
青州方向的暖流,細細的一根線,從千里外牽過來。柳寒煙在那頭。福叔,阿苓,柳映霜,都在。
北境的事了了。京城的事了了一半。但這不是結束。
他望向窗外。京城的屋頂連成片,一直連到皇宮。皇宮的牆後面,那個人,此刻還站在御榻旁邊嗎?
沈牧收回目光。
"該回去了。"他說。
鎮北王站在他身後。
"回青州?"鎮北王問。
"先回青州。"沈牧說,"有些事還沒完。但京城的事,今天,可以歇一口氣。"
鎮北王沒說話。他走到窗前,跟沈牧並肩站著。
兩個鎮北王府的人,站在京城客棧的窗前,看著京城的屋頂,看著皇宮的方向。
天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