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沒亮,沈牧就醒了。
或者說,他沒怎麼睡。
福同客棧的窗紙透進來一點灰白。京城的清晨比青州安靜,街上沒人,連賣早點的吆喝都還沒起。遠處皇宮方向,幾點火把的光在動,那是禁軍換崗。
他下床,走到窗前。
窗台上落了一層薄灰。他用手指抹了一下,灰底下是乾乾淨淨的木台面。這間客棧住了一個多月,灰都落得這麼薄,說明白天也不怎麼有人走動。京城的人忙,但這條巷子不忙。
白玉佩貼在胸口,溫的。
鎮北王不在房裡。
沈牧推門出去。隔壁的門開著,被褥疊得整整齊齊。鎮北王不在。
他在樓下。
鎮北王站在客棧後院,正在看一匹馬。兩親衛牽著三匹馬,馬的鬃毛被晨露打濕了,蹄子踩在濕地上沒聲音。鎮北王穿便服,腰間那柄劍用布包著,掛在馬鞍上,沒掛腰間。左臂的紗布換了,結痂的地方凸起來一小塊,從袖口邊緣露出一點。
"醒了?"鎮北王沒回頭。
"嗯。"
"走。"
兩人沒在客棧吃早飯。親衛揣了幾個冷饅頭,用油紙包著,塞在馬褡褳里。出了客棧後門,往南。
不走城門大路。城門大路有人盯,鎮北王府的旗幟一打出來,半個京城都知道鎮北王走了。走南門官道,便服,輕騎,三匹馬,兩個人,像普通趕路的行商。
出了城門,到驛站。
驛站的五百親衛跟在身後,官道往南。
京城的城牆在身後矮下去,矮成一條線,矮成幾個齒狀的垛口,最後矮進地平線里,沒了。
沈牧回了一次頭。
城牆沒了。那堵牆後面,那個人,此刻還站在御榻旁邊嗎?
他收回目光。
官道兩旁是冬麥田。麥苗矮,青裡帶黃,被霜打蔫了。路上沒幾個人,偶爾一輛牛車,趕車的老頭縮著脖子,鞭子搭在肩上不揮。天冷,但冷得干,沒有雪。京城的冬天不下雪,沈牧不習慣。青州的冬天是濕的,冷歸冷,但鼻子能聞見水汽。京城冷得像一根乾柴棍子,戳在風裡。
鎮北王騎馬在前,沈牧騎馬在後。親衛跟在後頭。
走了半個時辰,鎮北王開口了。
"二皇子的事,了了一半。"
沈牧接了一句。
"禁足皇子還是皇子。"
"嗯。"鎮北王說,"只要活著,就有翻盤的可能。鎮南王那三萬兵,還沒斷。"
三萬兵。
沈牧知道這三萬兵。鎮北王府的兵,前年以"南方戰事"為由調走。調的時候朝廷說調去打仗,打完調回。打完了,沒調回。鎮南王壓著,不放手。
"京城查到鎮南王那條線了嗎?"沈牧問。
"還沒有。"鎮北王說,"京城的眼睛都盯在二皇子身上。鎮南王在南邊,千里外,聖旨管不到那麼遠。"
沈牧沒說話。
鎮北王又說:"顧長青。"
"他跑了。"
"右肩傷。二品。下落不明。"鎮北王說,"他帶走了我的底。"
二品劍法高手。那天夜裡街角的八劍交鋒,顧長青劃破鎮北王左臂,鎮北王刺中顧長青右肩。雙方帶傷。顧長青翻牆跑了。
他跑了,但他知道鎮北王是二品。
"他知道了,會更小心。"沈牧說。
"也會更急。"鎮北王說。
急了就會出錯。沈牧記得父親在客棧里說過這句話。
"火焰組織。"鎮北王說,"永昌號封了。盛昌號殘存的查了。廣源號查了。瑞豐號進了追查令。京城暗線拔了。"
"但根沒斷。"沈牧說。
"沒斷。"鎮北王說,"京城的暗線是枝,不是根。根在南邊,在更深的地方。灰袍先生還沒現身。鐵面工匠還沒找到。"
灰袍先生。鐵面工匠。
沈牧想起鐵面工匠在鷹回嶺退兵洪流里轉身的樣子。戴鐵面具,右手缺兩指。他消失在北蠻退兵的煙塵里。
那個人還活著。
"還有一個人。"沈牧說。
鎮北王沒回頭。但他的背脊在馬上微微挺了一下。
皇帝身邊那個不認識的人。
五十上下,穿常服,不是朝服。不是太監,不是御林侍衛,不是官員。他站在御榻旁邊,皇帝每說一句話都看他一眼。面聖的時候,鎮北王提遇刺,皇帝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朝會的時候,鎮北王提北境軍調動提遇刺請徹查,皇帝又看了他一眼,那個人微微點頭,皇帝才開口。
一個字。查。
那個人點兩次頭,皇帝才開兩次口。
"那個人比二皇子深。"沈牧說,"比兵部尚書深。比朝堂上站著的所有人都深。"
"我知道。"鎮北王說。
他停頓了一下。
"查。但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們在查。"
沈牧點頭。
這個他們早就定了。在客棧里,朝會前夜,父子兩個就定了。那個人的事先不動,暗查,不動聲色。
"京城的事只了一半。"鎮北王說,"剩下一半,在鎮南王手裡那三萬兵。"
沈牧握了一下白玉佩。
溫的。
青州方向的暖流還在,細細的,像一根線牽著千里外。
"回去。"鎮北王說,"回青州待幾天。"
沈牧沒說話。
鎮北王說:"你送我到鶴鳴關?"
"我送您到鶴鳴關。"沈牧說。
鎮北王搖頭。
"不用。"
沈牧明白。
父親不要他送。父親要他回青州,不是回北境。父親要他守青州,等消息。
"我回青州。"沈牧說。
鎮北王嗯了一聲。
親衛在後頭跟了一程。鎮北王忽然說:"修煉別斷。"
他看了一眼沈牧騎馬的姿勢。沈牧坐在馬上,腰直,背松,呼吸比一個月前長。鎮北王看出了一些東西,但他沒說。
他只說了一句。
"你母親當年,也這樣。"
沈牧的手頓了一下。
母親。柳如煙。
鎮北王很少提母親。提的時候,聲音會低半寸,像怕驚動什麼。這一次也是。
"她修煉的時候,也是這樣坐著。"鎮北王說,"背松,腰直,呼吸長。我那時候還不知道她有劍經,只覺得她坐著好看。"
沈牧沒接話。
鎮北王也沒再說。
兩人騎馬又走了一段。太陽出來了,冬天的太陽白,照在官道上,照在麥田裡,照在路邊凝了霜的枯草上。
凝了霜的枯草。
沈牧看了一眼。
他馬背上盤膝調息過一陣。霜風凍得更深了。以前霜風凍的是表面,路邊的草,指尖的木頭,都是淺一層。現在凍進去。他不用伸手,路旁三尺內的枯草,霜比三尺外的厚一層。這不是他刻意的,是內力運行時自然滲出來的寒意。
驚蟄第二重也變了。以前震的是內力,現在震的是經脈壁。他調息的時候,能感覺到經脈壁上那些被反震震出的微裂紋,一道一道,被霜風凍住,再被驚蟄輕輕一震,裂紋合攏。凍住,震合,凍住,震合。霜風和驚蟄循環自生,比自然癒合快。
遠距離感應往外放了一層。
官道兩旁,乾乾淨淨。沒有跟蹤的。從京城出來到現在,沒尾巴。沈牧確認了一次,收回來。
鎮北王看了他一眼。
"有尾巴?"
"沒。乾淨。"
"好。"
鎮北王勒了一下馬韁。馬慢了半步。
前面的官道分岔了。一條往東南,是去鶴鳴關、白石關的方向。一條往西南,是去青州的方向。
鎮北王在岔路口停了。
"我走這條。"他指了指東南那條。
沈牧指了指西南。
"我走這條。"
鎮北王沒下馬。他坐在馬上,看了沈牧一會兒。
左臂的紗布在袖口裡,看不出傷。但沈牧知道,那道傷還沒好利索。鎮北王的劍法,左手是輔。左臂傷了,劍法會受影響。但他不會說。
"北境我守著。"鎮北王說,"旨意的事你盯著。陸衡有消息,飛鴿給我。"
"三萬兵的事我查。"沈牧說。
鎮北王的眼神動了一下。
"別一個人去南邊。"他說,"那不是北境。南邊是鎮南王的地盤。"
"我知道。"
"知道就好。"
鎮北王一夾馬腹,馬往東南那條路走了。親衛跟上。
走出十幾步,鎮北王回頭。
"沈牧。"
沈牧抬頭。
"你母親的東西,"鎮北王說,"別急。慢慢來。"
他說完,沒等沈牧回話,拍馬走了。親衛跟在後面,馬蹄揚起一點塵土,落在岔路口。
沈牧站在岔路口,看著父親走遠。
父親的背影在馬上挺得直。二品的氣勢收著,但重心穩。從背後看,看不出左臂有傷。鎮北王藏了一輩子,藏得連背影都藏住了。
沈牧握了一下白玉佩。
溫的。
他調轉馬頭,往西南。
青州。
官道往西南延伸,穿過一片矮樹林,過了座小石橋,又是一片冬麥田。太陽高了,白白的,照在路上,照在馬身上,照在沈牧的肩上。
他沒回頭。
京城在身後矮下去,矮沒了。皇宮的牆,太和殿的頂,那個人站的地方,都矮進地平線里。
但沈牧知道,那不是結束。
二皇子禁足了,沒死。鎮南王握著三萬兵,沒交。顧長青跑了,下落不明。灰袍先生還沒現身。鐵面工匠還沒找到。那個人站在皇帝身邊,點頭,皇帝才開口。
京城的事只了了一半。
沈牧騎馬往西南。
白玉佩溫的。
青州方向的暖流,細細的一根線,牽著。
他得回青州。有些事還沒完。但今天,他往南走一步,離那個人就近一步,離那三萬兵就近一步。
官道往南。
太陽照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