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州的城牆比京城的矮。
沈牧從北門進城的時候,日頭偏西了。城門口的兵翻了路引,看了一眼,揮手放行。他沒認出沈牧是誰。一個趕路的年輕人,騎一匹馬,穿便服,沒什麼特別的。
沈牧牽馬進城。
街上的煙火氣比京城濃。賣燒餅的爐子支在街邊,面貼在爐壁上,烤得焦黃,香氣飄半條街。挑擔子的,推車的,吆喝的,討價還價的。青州的人走得比京城的人慢,說話也比京城的人大聲。
沈牧走在這條街上,肩膀鬆了。
在京城走了一個多月,肩膀一直端著。怕有人在看。皇宮的牆後面有人在看,朝堂上有人在看,二皇子府有人在看,灰袍先生不知道在哪也在看。回青州,沒人看。青州是沈牧的地盤,偏院在城西,柳寒煙在那頭,福叔阿苓都在。
他牽馬往城西走。
偏院的巷子還是老樣子。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樹,樹皮裂了,冬天光著枝杈。巷子裡的青石板被踩得發亮,兩邊的牆皮掉了幾塊,露出底下的土磚。沈牧走過這條巷子無數次。
走到巷尾。
偏院的門。
沈牧站住了。
阿苓蹲在門口的台階上。
她沒站著等。她蹲著,手裡捏著一根樹枝,在地上畫圈。畫一個圈,擦掉,再畫一個。她穿厚棉襖,袖口卷了一圈,露出半截手腕。頭髮扎了兩個髻,一邊歪了。
她沒發現沈牧。
沈牧站在巷子口看她。
這是他第二次見阿苓蹲在門口等他。第一次是從北境回來,那一次阿苓眼睛紅了,沒哭,說"少爺回來了"。這一次,她還是蹲著。
沈牧往前走了幾步。馬蹄踩在青石板上,響了一聲。
阿苓抬頭。
她的眼睛先亮了一下,然後紅了。跟上次一樣。她沒哭。她站起來,樹枝掉在地上,她也沒撿。
"少爺回來了。"
跟上次一模一樣的五個字。
沈牧把馬韁拴在門環上。
"回來了。"
阿苓的眼睛紅了一息,然後她低頭,用袖子擦了一下。擦完抬頭,臉已經平了。
"餓不餓?福叔燉了湯。"
"餓。"
阿苓往院裡跑。跑了兩步又回頭。
"少爺你瘦了。"
沈牧沒說話。他瘦了一點。京城一個月,沒怎么正經吃過飯。冷饅頭,客棧的面,茶樓的點心,湊合的。
他推開偏院的門。
院子裡一切如舊。
福叔從灶房端著一碗湯出來,看見沈牧,湯碗端得穩穩的,沒灑。他沒說"少爺回來了"。他說的是...
"熱著呢。"
沈牧接過碗。沈牧喝了一口,熱的,燙嘴。他慢慢喝。
阿貴守在後門暗哨的位置,看見沈牧回來,點了一下頭,沒出聲。四道暗哨沒撤,這是沈牧走之前安排的。
沈昊在正屋。
沈牧端著湯碗進正屋的時候,沈昊已經在桌前坐著了。他穿便服,腰間沒掛刀,桌上放著一摞紙,是城防巡檢的冊子。沈昊的眉頭皺著,看見沈牧進來,眉頭鬆了。
"回來了。"
"嗯。"
一個問一個答。兄弟之間不說多餘的話。
沈昊看他。
"瘦了。"
"京城的東西不好吃。"
沈昊嘴角動了一下,沒笑出來。
"父親呢?"
"走了。岔路口分道。他回北境了。"
沈昊沒再問。
"述職論功完了,兵權保住了,該回去守北境。"沈牧說,"北境不能沒人。"
沈昊點頭。
他沒多問京城的事。沈牧在京城做了什麼,他多少知道一些。飛鴿傳信,陸衡的信,沈昊都看過。二皇子禁足,兵部尚書革職,永昌號查抄,京城暗線拔了。
沈牧坐下來。
"三萬兵的事,我查。"
沈昊看了他一眼。
"鎮南王?"
"嗯。"
沈昊沉默了一下。鎮南王在南邊,千里外。青州在北邊。查鎮南王,遲早要南下。
"你一個人去?"
"還不到時候。"
沈昊沒再追問。他知道沈牧的性子。不到時候,就是不到時候。到了時候,誰也攔不住。
沈牧喝完湯,把碗放下。
"城防呢?"
"穩。"沈昊說,"萬通號殘餘清了。暗哨四道沒斷過。城防交班沒有一處缺口。"
"阿苓呢?"
"第十一個小周天穩了。第十二個還在練。"
沈牧點頭。阿苓第十一個小周天是在他走之前達成的。現在第十二個在練,說明她沒停過。
"柳寒煙呢?"
沈昊頓了一下。
"她修煉的時候,有時候會停。"
"停?"
"練著練著,突然停一下,望北。望一會兒,接著練。"
沈牧的手停了一下。
望北。
北邊。京城。沈牧在北邊。
雙佩共鳴的雙向性。柳寒煙在感應他。她知道他在哪,知道他有壓力。
"她知道我有事。"沈牧說。
"她沒問。"沈昊說,"就是練得更勤了。"
沈牧沒說話。
他端起空碗,站起來。
"我去後院。"
後院。
沈牧推開正屋後門,走進後院。
後院小,一棵石榴樹,冬天光著枝杈。樹下一口井,井沿結了薄冰。院牆不高,牆外是巷子,巷子裡沒人。
柳寒煙在石榴樹下。
她盤膝坐著,翠綠玉佩放在掌心。她閉著眼,呼吸長而穩,比沈牧走之前更長了。吐納天賦極高,效率比尋常武者快三倍不止。
沈牧站在後門口看她。
她瘦了一點。臉還是白,但不是病態的白,是修煉久了沒怎麼曬太陽的白。頭髮散著,沒扎,披在肩上。她穿一件淡青色的棉衣,袖口窄,手腕露在外面,手腕上沒有玉佩,玉佩在掌心。
沈牧的白玉佩暖了一下。
不是他主動催的。是玉佩自己暖的。他走近了,雙佩共鳴的效率上來了。在京城的時候,那根線細得像要斷。現在,三步以內,暖流涌過來,不用他推,翠綠玉佩往白玉佩送。
柳寒煙睜眼。
她看見沈牧。
她沒站起來。她坐在那裡,看著沈牧,嘴角動了一下。
"你回來了。"
沈牧走過去,在她對面坐下。
白玉佩和翠綠玉佩同時亮了一下。暖流從翠綠玉佩涌過來,比在京城的時候強了一倍不止。
"北境平了?"柳寒煙問。
"平了。"
"京城呢?"
沈牧看著她。
她的眼睛很清。她知道他去了京城,知道京城有危險。她不知道危險是什麼,但她知道有。
"京城的事,差不多了。"沈牧說。
差不多了。
不是完了。是差不多了。
柳寒煙沒追問。她信他,她只是看著沈牧,看了一眼,然後低頭看掌心的翠綠玉佩。
"你走之後,我練到了第十條正經全通。"她說,"快摸到奇經八脈的門檻了。"
"快了。"
"嗯。"
沈牧沒說雁盪關。
他答應過她,帶她去看雪,去雁盪關。
但現在不是時候。
京城的事只了一半。鎮南王的三萬兵還沒斷。皇帝身邊那個人還沒查。顧長青還在外面。灰袍先生和鐵面工匠還沒現身。
他不能帶她去。去了對她來說有危險。
沈牧沒說。
柳寒煙也沒問。
兩個人坐在石榴樹下,三步遠,雙佩亮著。暖流在兩個人之間流。
石榴樹的枝杈光禿禿的,指向天。冬天沒葉子,沒花。但樹還活著。根在地下,等春天。
入夜。
偏院安靜了。
阿苓睡了。沈昊回前院了。福叔收了碗,灶房滅了火。阿貴守在後門暗哨的位置,氣息收著,沒有聲音。
沈牧翻上屋頂。
偏院的屋頂是老瓦,踩上去有聲音。他踩得輕,驚鴻造化步的步法,比貓還安靜。他盤膝坐在屋脊上,白玉佩貼在胸口。
溫的。
青州安靜。
遠距離感應往外放。
一層一層,掃過青州城。城防軍的巡邏路線,四道暗哨的位置,偏院周圍的氣息,乾淨。沒有陌生的氣息,沒有跟蹤者,沒有火焰組織的眼線。青州城安靜。
但沈牧心底那根弦沒松。
京城的事只了一半。鎮南王握著三萬兵。顧長青跑了。灰袍先生還在。鐵面工匠還在。皇帝身邊那個人還站在御榻旁邊。
這些事,不在青州。但遲早會到這裡。
沈牧閉眼。
調息。
霜風在經脈里走,比在京城的時候順。雙佩近了,效率高了。暖流從柳寒煙那邊涌過來,不用他催,自己來的。
修煉著。
但那根弦,沒松。
白玉佩溫的。
青州安靜。
但安靜不會太久。